他们一起在前线守了太久了，生死一线上几回过命的交情，没有人会认为他们是故意不救。

可是今日荀表妹这些话，却忽而在如此生死不弃的几多场面里，从崔丽都记忆深处揪出早就被她遗忘的一幕。

沈鹤章曾对她慨叹过一回——

“巢伯父是个好将领，可惜是壮志难酬。朝中重文轻武，不肯予武将太多资源，他早年间带着一小队人意外遭遇敌军，艰难万分险些丧命，好在是我父亲领兵去救了一回才活到今日。巢伯父始终念着我父亲的恩情，可是朝中却对此颇有微词，认定此战是他之过，不肯重用，他至今也只能守在南安小城里。想来即便巢伯父这样心胸宽大之人，也难免是有遗憾的。”

他那时是为了解释他们与巢家关系如此亲厚的原因。

她知道了救命之恩，知道了生死之谊，而后便将这些话抛在了脑后。

可如果，巢家记的不是恩，而是仇呢？

如果没有沈家到来，如果巢兴平当真以少胜多立下不世之功，那与今日还一样吗？

崔丽都浑身发起抖来，大步上去要抓住荀表妹问个分明，可是侍女们以为她还要动手，在前面拼死拦着不肯松手。

她话没问出口，荀表妹倒是主动起身去攀扯她，言辞仍旧不知收敛。

“你还想打我？你今天能打我几回？将来巢家去了望州，宣平侯一个老独夫还能好到几时？你且看着沈家一败涂地！”

晴山越听越不妙，这表小姐说话实在气人，可若只是前几句气人的话也就罢了，可后面这字字句句简直是就是在故意往崔丽都心上扎刀子，崔丽都哪能忍她？

果不其然，崔丽都耐心告罄，扬手就从袖间臂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对着荀表妹就刺了过去！

晴山赶忙去拦！

荀表妹是可恨，可恨到她听着也想要拿刀捅她几刀。可再可恨也不能真这么干，再可恨也不能闹出人命来！

几个侍女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都尖声叫起来。荀表妹瞧见刀子，一时也不敢再说话了。

远处几个仆妇侍女匆匆跑过来阻拦，为首的二嫂更是满脸惊慌，忙不迭地过来支使人将她们拉开。

“三娘使不得！快将三娘子的刀卸下来！有什么话好好说，怎么能用上刀！”

天知道她听到有人来传话说崔丽都打了荀表妹的时候有多惊慌！

她才被婆母训斥过，不过是与荀表妹抱怨了几句，谁能想到看个孩子的工夫，这昔年闷葫芦一般忍气吞声的表妹能来这边将崔丽都激得动手。

这事还闹在园子里，让这么多人瞧见了，将来必然得传到崔夫人的耳朵里。

她还怎么过！

二嫂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来拦，急忙要将荀表妹拉到身后来，免得又惹了面前这三娘子不痛快，闹出什么别的祸患来！

崔丽都却骤然收手，不与这一群妇人纠缠了。

她手里拿着刀，一时没人夺得下来，又有晴山在前面护着她。她立时便抽身后退，用刀逼着众人不敢靠近，而后转身快步走开。

二嫂赶忙在后面叫身边几个力气大些的仆妇道：“看着做什么！她拿着刀，还不快跟着！”

再闹出别的可怎么好！

她们脚步飞快来追，可是崔丽都的速度也不慢。

她听完了刚才的话，脚下飞快，从走到跑，半分也停顿不得，一直抄着近路跑到崔绍的书房前面，门也没敲，径自闯了进去。

崔绍正坐在桌前与长子说话，听见门响话也卡在了半句，惊愕不已地抬头看来。

待见着是崔丽都，手里还攥着一把利器，立即便拧起了眉。

正要斥责，便听崔丽都直言问道：“陛下是要处置沈家吗？”

“放肆！”

崔绍当即怒斥她一声，指着外头的仆从将房门赶紧闭上，压低声音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浑话？岂敢这样妄议陛下？”

崔丽都冷冷道：“我早知道该有这么一日的。父亲将我圈在家里，成日防着我不许我出去，原来是早就得了风声，好叫我不知道这事。”

长兄在一旁开口分辨道：“妹妹何出此言？这都是没有的事。”

“是吗？”

她嗓音发冷，字字咄咄。

“陛下不肯将领往来，害怕他们合谋生事，尤其防着南境。眼下沈家败落了，他不调旁人，却调巢兴平……”

她脸上浮现出万分讥诮的表情，嗤道：“他何时成了这般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