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因此,她今日走出院门散步时,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天色渐昏,她走到府上一处修竹回廊上,瞧了眼不远处二嫂的住处,背身安静坐下了。
晴山陪在她旁边说着闲话,主仆二人仿佛只是走累了闲坐一般。
才说着话,忽而听见后头传来一声女子轻笑,仿佛有些惊讶似的呼道:“前面坐的是三姐姐吗?”
崔丽都身形微顿,不想真有人能主动凑到她的面前来说话。
回过头望过去,来的是个年轻女子,瞧着虽是已婚装扮,却仿佛不过二十出头,气色极好,一看便知是日子过得极为舒心,才能有这样的面貌。
不是荀表妹又是谁?
荀表妹看见崔丽都回头,见昔年风华璀璨的表姐,如今竟这样素净萧条,面上到底微微露出些愕然之色,不过很快就被虚伪遮掩的傲慢盖过。
她明明与她并不亲厚,此刻却做出惊喜的模样,快步过来了,笑道:“听说三姐姐回来了,家中事忙,一直却不得见,不想今日竟在这里遇见了。三姐姐可好吗?”
可好吗?这样的话,崔丽都回来这样久了,可没有谁敢当着面这样问她?
谁不知道她是为什么回来的?夫君亡故,怎么会好呢?
崔丽都微冷着脸,道:“荀妹妹如何来崔家了?”
荀表妹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加明媚了。
“我夫君得了天恩,将他放去了外任上,虽不在京中了,却是个要职,又升了一级。他是摩拳擦掌要去,我孤身一人,少不得与他同去,今日特地来拜别姐姐的。却不想意外之喜,叫我见到了三姐姐,倒也无憾了。”
崔丽都当年离京的时候,这位荀表妹的亲事还没有定下,她如今多年未归,前些时候又没关注过这个表亲,自然也就不知她的夫家如何。
她隐隐觉得荀表妹刻意将话说得这样仔细必有意图,一时却不知她的意思。
于是便回应道:“嫂嫂知道你要走,必然是舍不得的。你今日既来了,还不去与她好好说说话吗?”
荀表妹瞧着她:崔三娘啊,如今都这样萧条落魄了,怎么站在她的面前,还如从前一般趾高气昂,随意便发落了她的去处,却对她的处境心情毫不关心。
她到底不如从前寄人篱下、只能听人处置了,如今听见这话,却也不见转身应声。
她反而笑了一笑,上前一步道:“孩子今日上学功课做得不好,被先生教训了,眼下正与嫂嫂闹呢。我若过去将嫂嫂引走了,孩子得了趣儿,将来不就不好管教了?我何必此时去呢?”
她眼睛亮亮的,就这么看着崔丽都的脸,笑道:“三姐姐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鬼心思多,正难管呢。”
晴山听到此处忍不住了,上前便想要教训这个冒犯无礼的表姑娘,被崔丽都暗暗拦了回去。
此番沈家将崔丽都送回来,其中有一条就是她并无所出。这虽是老侯爷的托词,却是实情,成了许多人讥笑崔丽都的话柄。
原先有崔绍的表态,讥笑也不敢当面,但这荀表妹也不知是否如今日子过得太好,竟然敢一再冒犯!
更何况,若别的也就罢了,可孩子的事,是彻彻底底戳中了崔丽都的痛处。
晴山皱起眉看向崔丽都,果见她脸色分明地冷了下来,不再如之前的做戏。
“你这般聪慧,这样会教导孩子,在京多年,怎么也不见着昔年照看你的情义,过来好好帮帮你的姐姐?一个孩子养成这样顽劣不堪的性子,在家敢与父母多番顶撞,你为人长辈、为人姊妹,岂不羞惭?”
荀表妹听见崔丽都如此斥她,却也不见羞恼,反而毫不遮掩地冷笑了一声。
“我不过与姐姐戏言两句,姐姐怎么倒恼怒起来,倒让我不敢说话了。”
崔丽都原先对她的一点愧疚之心此刻早已荡然无存,斥她道:“既不敢说话,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客人进门,岂有这般自己闲逛的?也不见你有几分礼节,竟是昔年在家中一同进学、都将你白教了。”
荀表妹看着她起身拂袖而去,又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是什么心思催动了她,让她在后面开口喊了一声。
“三姐姐!你不知我嫁去了哪家,也不知我如今要去何处。好歹昔年相识一场,我叫了你几年的姐姐,怎么不问我一句?”
崔丽都脚步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明知她用心不纯,还是接了这话。
“我的妹妹若如你一般,我早就不会这样给你脸面。”
荀表妹无所谓她说什么,横竖她已经停下来、回了头,这就足够了。
“姐姐不肯认我做姊妹,我心中却一直记着姐姐,便是没在此刻恰巧遇见姐姐,也要特意来找姐姐一回的。”
她觉得自己也是胆子大了,竟然敢与崔丽都这样说话、说这些话。
“我夫家姓巢。家翁巢兴平,昔年在南安掌军,如今奉命调往望州。我夫君同往,协作文书诸事。”
她满意地看着崔丽都愕然的脸色,轻轻勾起了唇角。
“我是来告诉姐姐,如今我也要去望州,姊妹一场,姐姐若是挂念沈老侯爷,我可替姐姐去探望一二,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