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家的事,你当也是听过的。我弟弟已经死在了任上,骆家只剩我一个小官支撑,行事分寸处处都要谨慎小心。我能来见你们两个小辈,已是犯险,你们若是真懂道理,就不该同我提这些要求。”
崔丽都听见这些话,只在原地沉默片刻,立即屈膝跪在地上,双手相叠抵于额头,叩首于地。
她身后的沈靖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动作。虽不知面前人有何能耐,还是随她一同跪了下去。
骆伯父明显也是一惊,双手攥了攥拳,咬牙忍了又忍,还是上前将崔丽都扶了起来。
“你是崔家长女,又是世子夫人,实在不该跪我。”
崔丽都只起了上身,膝盖仍跪在地上,只切切抬眼望他。
“伯父怪我贸然开口,我承认此举是将伯父拉于险境之中,不敢辩驳。可是伯父怪我无理,我却要问伯父一句,我家人受人迫害枉死、百姓因战流离失所、南方国境烽火连天,我眼见小人翻覆风云、横生祸害,仍不管不顾、抛诸脑后,难道这就是知理吗?”
骆伯父听她这长长一段话说完,冷笑道:“你以为理是什么?你以为理是邪不压正、有错必罚?你以为理是世情分明、有报必应?你错了!”
崔丽都沉声道:“我没错。理非天子,天子有错,也得有罚有应。”
“你住口!”
他声音极沉极低地快速喝止了她。
崔丽都此言已出,未见惧色,径自开口道:“骆二伯父已经亡故,贺家姑母做了宫中贵人,眼见着是回不去了。我的夫君族弟战死沙场,我被驱回上京,过不多时便要重新婚配,眼见着也是回不去了。”
她声音固执,不肯罢休。
“未亡之人,生不如死,可活着的人总还要活下去。骆伯父还有全家性命要管,望州之内也还有无数将士阵前饮命,这些人都是要活下去的啊!”
他惘惘着,向后退了半步。
先前……先前骆家品级不高,好歹是官途顺畅,他待人和善大度,他弟弟性情爽朗外向,日子都过得美满和睦。
贺家那位出身高贵的四小姐与他弟弟一见钟情,天成美眷,随他弟弟公事赴外,游遍大好山河,好不痛快。
这样好的日子,就戛然而止在那年大宴。
宫中遍请官员及家眷,他弟弟也蒙恩前往,君王在高位之上垂首一眼,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那位貌美非常的贺四娘子。
君夺臣妻的名声并不好听,但今上彼时既动了这样的念头,自然是熏心昏头,软硬兼施,分毫不肯退让。
一对恩爱夫妻,宁可自己舍生,也不肯对方赴死。今上掌握天下生死,他们再不情愿,也得为了对方的性命退后一步。
今上终于得偿所愿,封她高位,为绝她心意,将骆二远远外放,再不肯许他回京。不过是为了最后一点体面,才将其兄的官位向上提了一级。
可是真正的体面早就没有了。再后来,连性命也没有了。
骆伯父恍然地想起从前那些去得久了的日子,他们全家踩在弟弟的尸骨、弟妹的尊严之上有了如今的平和,可是仍无法放松片刻,战战兢兢地缄声保命。
违抗吗?
今上无道,命不可违,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可眼前的这个小辈,她似乎还不明白。
他恍惚道:“你都说了要让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难道还看不明白,顺者生、逆者死吗?”
这天下有什么道理?不过是今上言语之间罢了。
崔丽都恨声道:“我只恨昔年南境事事顺他,否则何至今日?”
骆伯父沉默着,扶她起身,退后一步,道:“为故旧之谊,我今日才来见你——崔娘子,骆家不是大族,受不得一再遭难。我无法冒险帮你。”
“骆伯父——”
“崔娘子。”
他及时打断了她,决绝道:“我无法为你赔上骆家性命,不会答应你的请求,请回罢。”
崔丽都望着他毫无商量之意的脸色,忽而问道:“所以……骆伯父是觉得,生死两端,只得保住其一吗?”
她声音很冷静,没有一丝起伏,似乎也不觉得自己说的是多么重要的话。
“骆家这么多条性命自然是比故二伯父一人要紧的,但我孤身一人,不会比南境与沈家更要紧。”
她没有再试图劝说他了,对着他重新一礼,覆好面巾戴上斗笠,折身出门走进雨幕之间。
骆伯父仍旧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决绝地融进这混沌的黑夜。
屋内的灯火被门外的风雨吹得摇晃,也没能闪亮外头的黑暗。
有人行于夜雨,而他安在屋檐之下。
都宛如旧事重提,复演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