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就该是他一个人的才对,本来就谁也不该对她产生不该有的妄想。什么原修明,什么益明知,他们怎么敢来与他抢人?
如果她的婚姻当真无法避免,那么凭什么不能是他?即便只是为了做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她也应该毫不犹豫地看向他才对。
她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贺渡川很轻地扯了扯唇角,想要自己对她笑一笑,却半分笑意也扯不出来。
“现在的我对你而言,是比原修明更加避之不及的选择吗?”
他轻声发问的姿态,像是很直白地去向她讨要一柄索命的刀。
崔丽都在这样的阵势里偏过了头,对晴山与沈靖吩咐道:“你们先出去,闭门,不许人靠近。”
晴山怔了一下,称是退后,拉着沈靖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看向里面两人沉默对立的样子,想,崔丽都还是对过去的贺渡川心软了。
贺渡川由此退后一步,给了她足够的空间,故作镇定地轻笑道:“终于肯与我好好说话了?”
崔丽都坐了下来,看着他在自己对面也坐好,这才开口道:“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六哥。”
就这么一个称呼,直接将他们拉回多年以前,将如今与过去强力地拉扯到一处,证明总有某些事物不会被时光消磨损毁。
从小就故作张扬放肆挡在她前面的贺六哥哥,在他们阔别多年以后重逢,还是从前的样子没有变过。
当初退婚时就不曾怨怼过她的人,多年后会去船上接她一路回京的人,不会含恨于心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刻意寻衅辱她。
他只是如此了解她回来后绝不肯善罢甘休,如此了解崔家在这样的局势下又会如何对待她,所以从一开始就为她摆平一个麻烦。
今上的多疑与思量,让崔家势必要注意把握对待崔丽都的分寸;
而有他这样咄咄逼人的仇家撂下狠话说绝不肯善罢甘休,崔家就更会坚定要将她远远送出去的决心。
只要她不会被困在崔家那个虎视眈眈的院子里,她就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就因为他态度恶劣,她也从来未有好言,两个人瞧着是如此针锋相对水火不容,旁人才不会觉得他们是在合起来盘算什么。
贺渡川望着她的目光却泛苦:“可你心里仍旧怨恨我。”
崔丽都摇了摇头。
“我看过他所有的书信,是他自己先选择了退入咸台谷,而你的来信则在之后。没有你,他也会这么做,只是更加没有生机罢了。”
是沈鹤章先明白了局势无望,选择牺牲自己来为余下的兵士换一条生路。
他根本就没有见过贺渡川的那封来信,因为那封信在战乱中交不到他的手上,是在事后才去到了崔丽都的手中。
所以自始至终,他不知道上京有人与他做出一样的决定,唯一的区别是,一人是为了赴死,而另一人是为了求生。
战场一线之机,没有多余的选择,贺渡川知道危险,却也只能奋力一搏。
他盼着能抓住这最后的一点生机,只要抓住了,沈鹤章就还能有一条活路。
但老天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崔丽都看着贺渡川,眼睛再一次泛起波澜的泪光,不过是强撑着没有落下。
她甚至还露出一个微笑,用重逢后从未见过的宽和温柔与他道:“他与你书信往来多回,很欣赏你的才略气度,是将你视作友人的,我能看出你亦如此待他。你这样费心救他,我很感激。”
无论是沈鹤章还是贺渡川,都把筹码放在了输家一侧,而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谁也怪不得。
他们最终一败涂地,一个失去性命,一个失去挚友,她若将一切怨恨都施加在贺渡川的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但贺渡川心中想:我不需要你的感激。
这样好听的话,这样温和的崔丽都,难道只是为了当面说这些彼此心知肚明的无用之言吗?
如果只是这样,她眼中朦胧水气之后,又为什么会有那样难过而疏离的排斥呢?
果然,下一刻,他清晰看到她的眼泪无可奈何地倏然滚落。
她垂下头,尽力平静的声音带着隐忍痛苦的哭腔。
“可是我没法忘……六哥,是我去接他回来的。你没有见过他最后的样子,我见过,我没办法忘记。”
贺渡川的手指缓缓蜷起。
南北迢迢,他没见过,只见过奏报上冰冷的文字。
爽朗英俊、才华横溢的世子沈鹤章,最后被敌军枭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