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丽都眼睛是红的,整个人颓丧不堪,已经没什么说话的力气。
晴山给她换了寝衣,让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用被子整个拢住了她,又在旁边给她擦发。
崔丽都闭着眼睛,许久才疲惫道:“宁王是故意的。”
他们父子一唱一和,将戏演得齐全,就为了让她知道,沈家之死另有蹊跷,而崔家与贺家都在其中逃不开干系。
她是一个抓着丈夫之死不肯释怀的疯妇,到这步,就该将他们视为崖上垂索,紧紧攀附深信不疑。
崔丽都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宁王,可她来见宁王,有着必须的原因。
宣平府在上京经营不深,无法提供什么大的助力;崔家倒是身在高位,可是不会为沈家说话。
她孤身在此,需要借助一个可以接触到此事、并且有足够能力的势力来支撑自己。
宁王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他不是贤明吗?那他就不该见朝堂之上有损忠折正之事发生。
她主动求见,言辞冲动,即便只是为了免她生乱,他也会提供一些无足轻重的信息作为安抚。
在西明镇碰壁之时,崔丽都的确怀疑过宁王是否会愿意接招,可是在今上封赏以后,见面的请帖立刻到来,那她就再无犹疑了。
既然是彼此都有所图,这出戏自然唱得下去。
“母亲生辰时,我肯定是要回崔家去。你提醒沈靖这些时候做好准备,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尽量望一望宁王府上的动向。”
晴山应了声,看手上巾子已经湿了,就起身去换。
才走到架子旁边取了新的干布,便听有人叩门,说程四娘子遣了家丁过来,给三娘子送些东西。
崔丽都闻声睁开眼——
瞧,这戏不正立时便有人开始唱了吗?
晴山去外头将帖子和匣子大致瞧了一回,又转回了卧房禀报。
“大多是些温补养身的药物,品相不错。有几张药膳的方子,没有落款,兴许是他们自己府里用的。另有些笔墨棋具之类的杂物,没什么特别的。”
崔丽都已经起身靠在床头,自己把头发拢到了前头擦拭,听见这些,问道:“没有别的了?张家与程家没有的、想不到的,没有了?”
晴山手里正巧捏着单子,立刻展开来道:“再就是些摆件、挂件、茶叶……”
崔丽都的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径自跳到茶叶的位置,一共十二种,各自一瓮,品类都是些常见的好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有一类,夹在里头,看着不起眼,却是他们今日在那间小阁里喝的那种。
所以,这不是程四娘送来的东西,或者说,不全是她送来的。
“茶叶放进来罢。”
外头东西还没收完,晴山立刻出去将茶叶取了,重新捧进房间中。
端端正正的一个木匣子,打开来是绸布分割包裹的十二瓮茶叶,封签上都写着品类。崔丽都瞧了一眼,让放去桌上。
晴山也知道不对劲了,开口问道:“是宁王府上送来的?这茶叶不该有问题……是他们……”
她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有些愕然道:“他们不会是想……”
她看着崔丽都的眼神,后半句卡在了嗓子眼里,半晌才憋出来一句。
“无耻!”
崔丽都面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接这话的意思。晴山看她表情,心里向下重重一坠,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原本她看见那几张膳方,还想着请大夫验证过后,就做来给崔丽都养养身子。
但眼下猜到对方意图,再想起外头送来的那些东西,一时都觉得恶心得要命。
退是退不得,只能收下来。
但晴山是一点也不想再用、再看见。
只有那一匣子茶没办法,崔丽都让放在桌上,她也不能擅自收起来,拧着眉看了半天,盖好盖子推到了最里头,又摘了外头的春花插了矮瓶,放到前头挡着。
刚做好这一切,门外突然传来喧哗之声,有仆从和仆妇喊着“进不得”,随后便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晴山立刻出去看,沈家留守的护卫们已经现身在明处,在院门处手执兵刃严阵以待。
而站在的门外那个,赫然便是贺渡川。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衣摆沾了些尘土顾不上打理,想来应当是从官署里急匆匆骑马过来,也不知又要做些什么。
面对护卫的阻拦,他脸上露出些不耐的神色,但好歹还在忍着,没有动手的打算。
但是他进来的意图非常坚决,否则不会闯到这里来。
今日烦心事一件接一件,晴山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贺郎君,今日擅闯我家宅院,又是要做什么?”
他看向晴山,对她道:“我有一句话,立刻要问你家娘子。”
凭什么?凭什么别人想怎么对她家娘子,就可以怎么去做?
晴山听着这话就来气,道:“我家娘子没什么与贺郎君可说的,郎君请回罢。”
贺渡川眉心紧皱,周身气压也低了下来。
他向旁边伸手一指,目光冷厉,唬得这些仆从们都骇得退了一步,与他拉远了好些距离。
而后他又向前迈步,走到了晴山面前,目光紧紧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可声音却压得极低,保证除了他们两个以外绝不会被谁听到。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真打算嫁给原修明那个老鳏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