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丽都从战场返回上京,从人间修罗场走入富贵安乐窝,所以一声更比一声咄咄。
这世上若是公平,就不该有忠士流血牺牲、而刀锋源于身后的道理。
原修明眉心显然沉沉地压了下来。他瞥了一眼他父亲的脸色,冷声提醒她道:“沈夫人,慎言。”
宁王抬手对他向下压了压,示意无妨。
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被夫家送回、娘家又并不看重,如此无依无势,却仍然敢有这样的魄力,他愿意表达自己的尊重。
宁王看向她,道:“沈夫人,军国大事,不是由谁一言以定。军令如此,就是诸臣统筹考虑之下的结果。涉及朝政机密,你这些话,我不能回答。”
崔丽都冷笑道:“是多大的机密,让沈家叔伯子侄战死七人,让前线将士伏尸数万?”
原修明在一旁打断她道:“沈夫人,沈家大丧,是国朝之难,即便我等身在上京,闻听此事,也未有不惊心难过的。但这非我父王之过,你如此逼问,有所不妥。”
宁王不语。
崔丽都安静片刻,主动退让,垂首低声道:“妾强言冒犯,请殿下恕罪。”
房间内骤然紧绷起来的氛围渐渐缓和下来,宁王道:“沈夫人之心,我亦能够理解,何谈有罪?”
他眉眼淡淡,目光落去窗外,道:“今日天气不错,不该拘于屋檐之下,该去赏赏初春好景才是。修明,你送送沈夫人罢。”
宁王面色和语气没什么异样,但已经传递出了一个明显的态度——
她方才的逼问其实已经惹怒了他,他不肯再延续此次会面。
崔丽都打量着他的脸色,微微顿了半晌,方起身行礼道:“今日叨扰殿下了,妾告辞。”
房门再度闭合,原修明转过身微笑着对崔丽都伸手一请,共同迈步走上碎石小路。
小院景致秀雅,因今日有贵客来访,连一个下人也无,于是显得格外安静。
崔丽都心里有数了。
程四娘没有来接,说明这场对话还没结束,还不到可以让人过来打扰的时候。
而宁王并未生气,只是有些话不便明说,所以才让原修明送他出来,父子二人分个红脸白脸来扮。
从宁王口中问不出的答案,正需要从另一张嘴里说出。
崔丽都思及此,当先开口道:“方才妾出言莽撞,多谢世子开口转圜。”
方才在房中时,原修明周身气压低沉,虽然动作语言都保持礼节,却到底有着生疏的距离。
此刻出来了,听见崔丽都开口,他倒是浅浅勾了勾唇角,露出了温和模样。
“谢倒不必。其实,既是有品级身份的官眷,拿着拜帖上门来访也未为不可,既然是私下托了王府幕僚传话,我与父王大约也能猜到沈夫人的来意。”
他说到此处,发出了很轻的一声笑,道:“只是意料之外,不想夫人竟这样直白大胆。”
崔丽都垂下眼睫。
“宁王殿下贤明之名远扬,多次上谏皆直言不讳,使朝中许多刚直不阿的忠臣得以施展。妾想,若是直言来问殿下,许多疑问都可得到解答。”
她露出些懊恼的神色,道:“一时心急,却冒犯了殿下,实在不该。”
原修明听到此处,安抚她道:“父王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夫人突逢大变,他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便要问罪夫人。”
他毫不在意地笑道:“那朝中多少文官舌灿莲花,指着我父王鼻子诘问的时候,岂不都比夫人今日说话难听多了?”
崔丽都道:“到底是妾之过,还请世子回去对殿下解释一二。”
原修明干脆应道:“好说。”
他侧首打量崔丽都的神色,安静片刻,道:“关于夫人今日问询我父王的那些话……非是他避而不答,的确是事涉机密,但绝非是故意祸害沈世子。”
崔丽都立刻道:“妾绝无此意。”
原修明倒是不在意这些,道:“今日说的话,传不出这道院门,既然摊开来说,就不必避讳这些言外之音。”
他行走的脚步停了下来,侧身面对崔丽都。
“我可以明确告诉夫人,朝廷绝对没有弃置沈世子不顾的念头。百官众目睽睽之下,不怕夫人问询,朝中收到上报后,不多时便拟定调援与撤军的两道军令,同时发向南境,军中应该是收到了的。”
他露出些可惜的哀色,叹道:“只可惜路途遥远,军令还是去晚了。”
收到撤军的命令时,军队已经深陷敌围,再也撤不出来了。
崔丽都却紧紧拧起了眉心。
“那两道军令,是同时发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