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离得远,沈靖没有过去驱赶的理由,但是贺渡川只要站在那里,他就心里膈应。
他没说是什么方向,但晴山却好像知道似的,往那个方向的高坡上望了一眼。
其实什么也望不见。
沈靖注视着晴山这个动作。
晴山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回头来,道:“他没靠近,赶倒成了我们的错。山里晚上冷,不用管他,他还能一直站着不成?”
他真成。
直到一个时辰以后,崔丽都终于浴毕从里间出来,贺渡川还没走。
晴山帮崔丽都绞着头发,想了想与她道:“沈靖探查周围,看见了贺六郎君,远远站着,没过来。”
崔丽都眼睛都没抬一下,道:“不用管。”
她说不管就是真没管,擦好了头发,坐到桌前安安静静抄完了经,就让晴山去熄灯了。
晴山习惯了每晚陪着她,白日来时已让仆从在卧房外间安置了一张软榻,待放过炉中的安眠香,就熄灯退去软榻上休息。
崔丽都依旧睡不着。
她鼻端嗅着毫无作用的香气,过不多时,突然听到很远很远的笛声,音色仍是那种并不高昂、却十分低柔的类型。
有的人在外面故弄玄虚,此刻装都懒得装了。
简直让人无语。
崔丽都始终睁着眼睛,那道笛声也一直没有断过。直到后半夜她昏沉睡去的时候,笛音仍然转在她的耳畔。
次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晴山在窗前替她绾发,从镜中瞧她面色,似乎是不比平日那么疲惫。
笛子的声音,她也听到了。
她没有开口多提。
马车已经提前准备好,沈靖和晴山陪着崔丽都,一起往不远处另一所庄子缓缓而去。
程四娘的夫君在朝中是备受器重的青年才俊,平日里公务繁忙,这些时候得了空闲,才携妻子一起来游山玩水。
听到崔丽都来,程四娘立刻请她入内。
都是大族长女,又年岁相当,程四娘当初没少和崔丽都在人多的场合打过交道,彼此都是持重而质傲的性子,面上没有过大的矛盾。
只是虽然私下的交情不多,乍见崔丽都如今样貌,程四娘还是一阵恍惚。
崔丽都当年容华隐隐还可盛她半分,她心中不是没有暗暗与她较劲;到如今,她仍是上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女,可崔丽都却再也不是高头独盛的模样了。
物是人非至此,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赢了。
程四娘走上前主动招呼,笑道:“多年不见三娘子,突然去请,三娘子别怪我冒昧。”
崔丽都没有什么笑,只是垂首同她见礼,便算回应。
程四娘与她并肩而行,引着她往内院而去,心中不无遗憾。
快十年了,崔丽都再也不是那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崔丽都了。
她了无生气,又何谈茂盛。
程四娘慨叹道:“我知道你要回来,却没想到这么快、会在此处见到你。其实今天有此一见,我反倒更惊讶些。”
崔丽都知道她言下之意,道:“我倒庆幸今日是见你,不是见旁人。”
毕竟她绝不是什么落井下石之辈。
就因此言,程四娘回过头,淡声道:“你如此说,我今日倒不想见你了。”
崔丽都反而道:“多谢你今日相邀。”
两个人如此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几句,就彻底陷入安静之中。
跨过最后一道院门之前,程四娘又道:“我真不想你来。”
而崔丽都脚步不停,已经决然跨过院门。
程四娘无奈跟上,走到院中一处小阁门口。有仆从上前轻轻叩门三下,恭声通报,只提了程四娘的名字。
里间有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回应。
“请进来罢。”
房门大开,程四娘先行半步入内。
她在前躬身行礼,恭敬道:“殿下,世子,妾将沈夫人带来了。”
崔丽都跟在她的身后垂首见礼,等着座上人的回应。
与程四娘会面从来就不是她此行的根本意图,来见如今房中这位,才是她的目的。
程四娘的夫君姓张,如今年轻有为,身在六部,正是面前这位宁王殿下的部下。
今上最为贤德仁厚的胞弟宁王,此刻安静地坐在房间上首,带着温和的微笑垂首望向崔丽都,抚须起身虚抬了抬手。
“张夫人、沈娘子,不必多礼,快快起身罢。”
崔丽都站直身子,抬眼看到了她此行要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