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山摇了摇头，道了句“多谢”。

沈靖这才重新退开。

他一向是有分寸的人，来路上敢直接进崔丽都的房间，是因为崔丽都告诉过他，她会一路和衣休息，如有危险他可随时入内。

而现在到了崔家，他知道崔丽都一个女子夜间或有不便，自然不会靠近。

晴山关好窗回过头看向崔丽都，这才反应过来，崔丽都眼下披着头发，居家的寝裙外头只披了件薄衫，哪里是个能见外人的样子！

她又想起刚才——贺渡川！亏他还敢一直这样在外头喋喋不休！

晴山走到崔丽都身边为她研墨，没有出声，等她抄完了今日的经书，又将桌面收拾齐整，这才开口。

“那贺六郎耿耿于怀，也不知究竟想做什么？娘子往后小心些才好。”

崔丽都却仿佛半分都没受到影响。

“他如今身居高位，没有时间想着要寻我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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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渡川的确没有想要寻她麻烦。

今晚的夜色晦暗得不见明光，他踩在黑暗里向家走，目光有些茫茫的空荡，和他方才站在崔丽都面前时截然不同。

他脑子里很空，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看到路边的树，这树已经老了，从前他走过时曾将刀鞘磕在这里，碰掉了好大一块树皮，那块疤已经向上生长，不再留在他腰侧的高度。

他看到路边的瓦，这瓦倒是很新，即便是在这样不见月光的夜晚，也能勉强瞧出温润的质感，大约是前些年休憩，换掉了从前那些积年的旧瓦。

他又抬起头，想去看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天空没有星星，她的眼睛里也没有。

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她不再明媚，不再鲜活，变得死气沉沉。那双眼睛嵌在苍白的脸上，就像瓷器上一个破碎空洞的口子。

……原来他什么也没想，他在想崔丽都。

他只是想要再见她一次。

今日重逢的那种陌生感终于在此刻迟迟地穿透了他，让他恍惚地意识到——

他已经快十年不曾见过崔丽都。

他是如此想要见到她。

意识到这件事，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垂着首，再也没有动过了。

暗卫们在渐起的风里默默陪他站了许久，眼见着马上就要下雨，都不想没苦硬吃的暗卫们彼此对视一眼，推出了一个最合适的倒霉蛋过去问话。

梁阿铁跳下树梢，走到贺渡川身边，问道：“郎君，咱回吗？”

贺渡川瞥他一眼，重新迈步向前走去。

梁阿铁松了一口气。

他大约听说过自家主子从前有一段悲惨的爱情故事，眼见他这副样子，应该是在默默伤神，任哪个有眼力见的下属都不会在此时过来打扰的。

但他打扰了，但他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他没有。

梁阿铁很高兴，打算继续藏回树里。

贺渡川却又叫住了他。

“崔家不会一直留着那些宣平府的护卫，你留下来盯着，若他们走了，立刻告诉我。”

梁阿铁的脸瞬间苦了下来。

“那个叫沈靖的认得我，武功又比我好，万一被发现我不就完了吗？”

贺渡川头也不回，道：“你自己想办法。”

梁阿铁又道：“那他要是发现我了，崔娘子不就立刻知道在船上是你救她的吗？”

闻言，贺渡川果然慢慢停下脚步。

梁阿铁心中一喜，以为他是要收回命令，孰料贺渡川望他一眼，居然又重复了一遍。

“你自己想办法。”

发现？发现又能怎么样？他都说出要娶她了，还怕她知道这事吗？

他一路返回家中，却见前院仍有灯亮着。家丁瞧见了他，一个跑去通报，另一个到他面前小声道：“六郎君，主君在书房等您呢。”

贺渡川挑了挑眉。

“这么晚还不睡？他明天上不上朝了？”

贺家世代簪缨、门风严谨，家丁们也都循规蹈矩，不敢与主人轻易玩笑。

但这位六公子自小就活泼外向，对待下人也很是不拘身份高低，偶尔四下无人时，相熟的仆从也会与他说话自如些。

这家丁苦着脸低声道：“主君发了好大的火儿呢！您也别嬉皮笑脸了，到他面前态度也尊重些才好。”

贺渡川已经想到是为什么了，心里也不忐忑，迈着大步就去寻他父亲。

贺茂实听见下人来报，将桌上的文书都收了，房门推开的瞬间，他抄起架子上的藤条走了过来。

贺渡川关上了门，但脚步往另一旁退了几步，伸手拦道：“一进来就打我，这算什么道理！”

贺茂实沉着一张脸望他，气道：“你还有脸问？你今日在街上做的什么丑事，心里没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