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能说什么事?崔丽都垂下眼睫,目的达成,不再辩驳,温声致谢。
她起身向外走去,背后没有眼睛,却仿佛看到崔夫人在她身后松了一口气。
是她对待母亲的态度太温和了,误让母亲觉得她历经打击、心气消损了?
这可不行。
菩萨一样慈眉善目的母亲,也得与父亲一般提心吊胆才好啊。
崔丽都停下脚步,骤然回头,看见母亲再度警惕起来的神情。
她问道:“派车去城外接我,是父亲还是您的主意?”
若是崔绍如此做,她其实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崔绍说是崔夫人派的车,他也不屑在这些事上寻个妇人推脱。
崔夫人没有说话,但面色变得相当尴尬。
崔丽都明白了。
她勾起唇角,笑了一笑,道:“多谢母亲体恤。”
骨肉亲人之间尴尬的复面终于完成,谁也没有强行再聚,各自散去安置,连晚饭都没有在一处共用,只是为崔丽都准备了好些从前爱吃的菜式。
崔丽都没吃几口,味同嚼蜡,最后几乎都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天色暗了下来,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像是将雨的样子。
崔丽都仍住在出阁前所住的闺房,只是院子里的侍女换了好些,即便是熟识的,也不知道这位三娘子如今的脾气,都尽量不去她面前。
晚间,待为她准备好了沐浴所需,就都退了出去静待吩咐。
崔丽都埋身在热水之中,在水气氤氲里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当年她与父母大闹一场,执意与人拜堂南行,此事不是不让她心存愧疚的。
在南方的许多年里,即便夫君情深、夫家厚爱,她仍然忘不了她是如何辜负了父母多年精心教养,忘不了自己临去时父母失望的眼神。
她得到了很多,生活很好,但是自己过得越好,就会越觉得某些遗憾难以释怀。
若她不回来,也许父母终生都会是她心里一个爱重的形象。
可偏偏世事弄人,上苍偏就给她一个机会看清——
有些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
这次重逢后实打实的会面,彻底摧毁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妄想。
原来在这场分离之中,看似是她主动舍弃,但她其实才是被率先放弃的那个。
崔丽都掬了一捧热水捂住脸上,再抬头的时候,眼中已不再留有余情。
罢了。
某些程度来说,想到自己回来要做的事,看清父母如今对自己的真正态度,于她反而是件好事。
崔丽都换好寝衣出来,对着熏笼揉干梳顺头发,随性地披在身后。
而后又从行李中取出笔墨纸砚,端坐到桌案之前。
沈家大丧以后,她开始每日抄经,即便回京途中遇刺也不曾停,而今日还没有写过。
上京人声嘈杂,笔划落定,她的心也终于沉静下来。
窗户半开着,渐渐的,有微凉的晚风掠过窗沿,拂过帘帐吹动桌上的纸张。
崔丽都取镇纸压住了,抬头去唤在那边收拾东西的晴山。
“起风了,晴山,把那边窗户关上罢。”
晴山应声过来,手才扶上窗沿,便是一个低呼出声。
“你怎么——”
崔丽都闻声转过脸来。
她本是想看晴山如何,却看到那扇窗户之外,白日才在街上见过的贺渡川连衣裳都没换,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
他伸手扶在窗沿,阻止了晴山关窗的动作。
但他的目光却不在晴山身上,而是直直地望进来,停在崔丽都的身上。
谁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谁知道他在外头站了多久?
谁知道他在外头看了多久?
说起来,他们也是近十年不见的旧故,但崔丽都却没有什么旧事闲话想要与他相叙的。
他们今日里第二回面面相对,崔丽都依旧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转向晴山,无声示意她关窗,而后便要再度低下头去。
贺渡川始终望着她的动作,见她仍然不愿同他说话,心中颤动,开口发问。
“崔丽都,你还愿不愿意同我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