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得猜出崔丽都身份的人越来越多,吴管事分明开始有些着急。
只是他越是着急,这段路程反而走得越慢,后来更是干脆停了下来。
有仆役挥着手快步往这边跑来,高喊道:“贵人行马!两侧避让!”
上京城中不缺贵人,崔家也是名声响亮的权贵之家。吴管事并不打算退让,甚至还想越过他们先行。
但他还没出声,沈靖已经先下了马,对着护卫们招了招手,道:“往路侧靠。”
吴管事有些不满,低声同他开口,怕被车上听见。
沈靖却不遮掩,冷声道:“我只管护着夫人,莫教人冲撞了她。”
这话一出,吴管事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说他拼着主人被冲撞受伤的风险,也不能让她在外头抛头露面丢人现眼罢?
他只能讪着脸闭嘴。
此刻一行人几乎已经走到了上京城最热闹的一段,行人众多,他们人又不少,光是靠边也需要时间。
马车还未能完全在路侧停稳,而那边所谓的贵人却已来了。
来者一行七八人,个个锦衣玉带,骑着高头大马,在城中疾驰而过,速度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
马蹄声哒哒敲在青石板上,混着珠玉轻击的脆响,带着一股裹挟着意气笑声的长风穿破人潮呼啸而过。
待越过前方的朱雀桥头,当先的那个不知怎的,忽然收缰勒马,执鞭的右手径自向前一扬——
漆色的马鞭脱手而出,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击向了崔丽都所乘的马车。
沈靖就在马车之旁,见状大跨一步向前,长剑不及出鞘,只能先用剑脊横起一挡。
“啪!”
沈靖被这一下击得虎口发麻,立刻便明白过来对面人是故意蓄力如此,手腕微转向上挑了一下。
马鞭于是被这一股巧力带起,没有飞入车厢之中,只是鞭尾余力未卸,带着股狠劲重重抽在了马车前帘。
柔软陈旧的布帘顺着这股力道向上翻起,搭在了车厢前沿之上,将车内景象尽数暴露出来。
有此一出意外,众人惊悸之后缓过神来,下意识望了过来,正好看见马车中端坐之人。
崔丽都一身缟素,不见一分妆脂钗环的装点,只发上戴白,瞧着消瘦极了。
她已不是多年前闻名上京的美人模样,可却仍旧肤白发乌、唇如晚樱,只一眼便觉脱俗美丽异常。
可惜她虽生着一双极妙丽婉转的眼睛,仿佛春水晚月般盈盈,又偏偏眼神如寒冬冷霜、凝冰深潭,故而显得万分冷怠疏离,让人不敢直视。
她分明是受袭之人,此刻却没有半分受惊的样子,仍旧是平淡而沉稳地端坐其中。
此刻眼皮掀起,正与对面骑马之人四目相对。
故人相逢。
那骤然勒缰的青年郎君,通身一派雍容贵气,更带一种外放的张扬锐气。
而比他周身气质更加惹眼的是他的相貌,剑眉星目,英气非凡,脸上带着三分笑意,更是恣肆潇洒。
他不是什么少年,却比少年还更意气风发,如这繁华上京一般蓬勃鲜活。
他们就如此各自对视一面。
宛如一生一死,天堂地狱。
沈靖冷着脸伸手,将翻起来的帘子又重新放了下来,再度将车中人笼罩在内。
还未及指责发怒,这郎君自侍从手里接过捡回来的马鞭,当先笑道:“是我无意脱手了,原来惊扰的是崔三娘子。真是好久不见呐。”
他语气散漫极了,根本不带一点抱歉之意,摆明了就是故意为之。
若说方才事发突然,周围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眼下看清了他的脸、听清了他的话,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车里那个,是多年前甩了未婚夫、嫁与宣平侯世子的崔家三娘子,崔丽都。
马上这个,是上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小霸王贺渡川,正是当初与崔丽都青梅竹马、早立婚约、又惨遭其退婚毁约的可怜人。
哪儿有什么失误和无意?这都是因爱成恨、仇人相见——
好一出大戏啊!
热闹好看,权贵之家的热闹更好看。
围观群众都有些舍不得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