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约是在同一家车马铺租用了相同的马车,此刻正有人对着车中人请示什么,得到确切的指示后才上路离去。
果真是往上京去的。
崔丽都吩咐沈靖道:“走慢些,今日不入京。”
这已是此条水路临近上京最近的一个码头,正常行路,快一日也就能到了。但既然崔丽都如此说,沈靖没有任何异议,当即点头。
他特意让人绕了一小段路,去往上京西南方一处西明镇上,抵达时不过下午。
镇子不大,就一处客栈,但胜在离上京近,常有贵客入住,所以收拾得宽敞干净。
沈靖心里是想着寻个安静的地方给崔丽都好好休息一晚,却不料上楼去客房时,正迎面遇到个青年,笑嘻嘻地对他招手。
“兄弟!这么巧啊!”
沈靖抬头,微微皱眉。
他昨晚已领教了这位热情和自来熟的功力,此刻无法装作不识,只好侧首对崔丽都道:“这便是昨晚率先仗义出手的梁阿铁、梁兄弟。”
率先。
那就是在她窗户前面击退刺客的那个。
崔丽都在幕篱下扯了扯嘴角,是一个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笑意的表情。
好一个假名,骗鬼也没有这样敷衍。
她略略点头,没有出声。
晴山在一旁礼貌笑道:“梁兄弟,我家主人行路疲惫,精神不济,懒怠说话,还请勿怪。”
梁阿铁听懂了,这是嫌他吵。
他抓紧机会,再瞧一眼,可惜隔着幕篱,什么也没有瞧见。
他心中有些遗憾。
只是他面上却也不显,立刻让路,笑道:“多谢娘子昨日送来的药物,我家兄弟好多了。娘子早些休息罢,我不叨扰了。”
沈靖随崔丽都走进房间,这才关门道:“我方才未注意他们也在……劳累夫人再走一程,我们换个地方?”
崔丽都道:“明日就入京,你们已经辛苦一路,不在乎这一天。”
沈靖还想坚持,看崔丽都没有再动的意思,只好作罢,想着让护卫们再上心些才行。
临退出时,崔丽都问道:“他们领头之人,你可见过吗?”
沈靖微怔,摇了摇头,道:“我找几个善谈的,去试试他们?”
绕路不归的商队、明显虚假的名字、异常高超的武艺……崔丽都站在原处安静了一会儿,最后丢下一句“算了”。
这一晚,她又听到了客栈里传来的曲声。
崔丽都基本可以确定笛声的主人就是那个不曾谋面的商队主人,他遮遮掩掩不露面,吹笛子的时候倒是半点没有隐蔽的自觉。
他兴许是思家,前一晚、这一晚,就那么两三首上京耳熟能详的童谣小调,来来回回地吹。
听得多了,居然真的有些将她催困了。
她这大半年都没怎么好好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这晚睡得不长,倒睡得挺沉,连那笛声是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次日一早预备出发时,崔丽都从房间出来,脚步微顿片刻,便转身往夜里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拐角转过,只有一个房间孤零零地落在这里,并不难找。就仿佛是一个明显的陷阱,招呼着她走来,再招呼着她敲开房门。
房间内脚步声临近,一个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开门站在她面前,有些不解地问她道:“不知娘子有何贵干?”
崔丽都已掠过他的身形,看到他珍重放在包裹旁边的笛子,笛身温润,一看就是时时摩挲的积年趁手之物,不是什么临时买来凑数的东西。
她道:“与您有一路同行之缘,先前路遇歹人,承蒙先生搭救,后又听见笛声,宽我思家之心。今日临行,特来道谢。”
这男子了然,抚须一笑,道:“原来是这位娘子。先前收到娘子药物,已是感恩不尽,若娘子觉得我笛声尚可,倒也勉强算我回赠,何敢再承娘子谢呢?”
崔丽都对这样的来往客套已有些陌生,即便回到了这里,也一时难以适应,此刻有些生硬地问道:“先生今日可回上京吗?”
对面的男子微有迟疑,崔丽都这才又道:“若是方便同行,我请先生一行用个午饭。”
这男子便笑了,拱手道:“多谢娘子了。西明镇上还有几家商铺不曾查看,我们一时还不出发,娘子先请罢。”
崔丽都点了点头,告辞离开。
她心里不大想要与人同餐,不过是找了个借口解释,对面不答应,她反而舒坦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此刻看清了这位笛声主人的真容,她心里却是平平淡淡,算不上失望或意外,不过如此而已。
这中年男子回到房中,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直看到崔丽都一行人彻底离开,才取了那把笛子,走向了转角斜对方的另一个房间,敲了敲门。
“进。”
房间里传来一道清冽男声,他这才推门而入。
里面站在窗前的是个高大挺拔的英俊青年,此刻安静俯望着窗缝外空荡荡的地面。
他大约也在这里看人,但人走了,他的目光也没有收得回来。
中年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恭敬将笛子递了过去,道:“郎君,在外多留一日已属安排之外,您该快些回了。”
青年伸手接过,敛眉望向手中的笛子,手指轻缓地摩挲几回,一时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