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抑将这两字在齿间反复嚼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直至最后蓦地笑出声。
是啊,从前的他叫这个名字。
可会这般唤自己的人早就死光了。
激扬浊清?
他倒是不记得年少的自己给这个名姓找了个这般好的注脚。
好得让他生厌。
锦被之下的手握住胸口的长命锁,阮抑闭上眼睛竭力放缓呼吸。
不行。
他需要一把称手的刀,先前已是失控一次,不能再这般毫无顾忌。
他要好好想想。
年少的自己此刻会想什么?
被迫看过伯府凶恶,眼下只想逃回从前的日子,谁都拦不住。
他当然不会留人,他应该送他走,好好地送他走,最好让他心软,让他牵挂。
然后呢?
然后再斩断他最后一点痴妄,逼着他回到自己身边。
阿浊被阮抑一声一声唤得极不自在。
为何总要和自己过不去?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与伯府撇清干系,也就不愿再思索眼前人突如其来的情绪,可烟斗里飘出的冷苦气愈发浓,他脊背紧贴着床尾都摆脱不得,香得他头脑发胀,渐渐化作一股无名火在胸口滚着。
可他并非喜怒无常之人,何况青年还病着,他到底心软,最后只好逃似地翻身下床替人倒了两杯凉茶,一杯仰头饮尽,一杯隔着垂帐递进去。
“贵人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如此……”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人一拽,茶盏倾倒浇熄了烟斗里明灭的药草,一声轻响让屋内最后一点火光也消失殆尽。
一只消瘦修长的手伸了出来,少年只觉眼前一花膝上一疼整个人便跪摔在地上,被阮抑捏着后颈死死按在床边。
这是个极尽屈辱的姿势,阿浊心里才被冷茶灭去的火气陡然窜上来,嘴唇抿起正要去掰对方手指,突如其来的力道却先松开了。
烟斗挑起帘帐,一片昏暗中阮抑趴在床头,素白单衣被一身病骨支起,他垂下眼睛去望阿浊,挑起的刻薄狐眼便好似多了几分软意。
“你尚未知晓我名姓,便急着要走?”
面容苍白的青年摊开手,他的手腕似乎也在方才的意外里撞红了,少年先前掐出的痕迹仍未消退,青红一片烙在凸起的腕骨上,显得万分可怜。
所有的恶语相向都卡在喉头再说不出口,阿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仍是质问语调,可和着沙哑的咳喘,竟像是在委屈。
究竟是阮抑烧坏了脑袋,还是自己尚在梦境?
被狠掐过的脖颈仍在作痛,少年不知不觉间满脑子都是阮抑,却怎么都想不通对方的意图,他掐着掌心逼自己静心,避开阮抑伸出的手,在对方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张了张口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贵人,我只求偏安一隅,既然玉佩已碎恩怨皆了,再留在此也只会让伯府为难。”
屋内静了许久才有一道叹息传来,垂帘轻轻摇晃,一只冰凉的手将少年扶起,阮抑句尾近乎怜悯。
“阿浊,伯府不会放你走的。”
阿浊抿了抿唇。
“我不愿留在伯府。”
阮抑忍不住在心中嗤笑一声。
真是清高啊。
堂堂伯府也能被他说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少年袖中紧攥的手指缓缓松下,颓唐垂在身侧。
他自然知晓这些话语苍白又天真,也知晓自己别无他法,若要安稳离去,只能去求眼前之人。
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恨阮抑呢?
他分明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是自己一意孤行,才自食其果。
一夜之间,尊严对阿浊而言似也变得一文不值,他撩起衣摆闭眼欲跪,却又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拉。
“我的确脾气不好,却也没有看人下跪的喜好。”
阮抑戏谑地欣赏着少年不断变换的脸色,在他睁眼时面上又成了十足的不耐烦。
“行了,便当积德。这几年封都你是呆不得了……正巧。明日巳时城外有设曲江宴,伯府已知晓我会去同僚别院小住半月,届时你便隐在侍从之间,待至城郊,见到信物自会有人接应你往华州去。”
“我只载一程,华州苦寒,你是死是活便与我无关。”
阿浊握着阮抑的手,沉默良久才涩声开口。
“多谢。”
他实在做不了什么,阮抑连病都已好了大半,于是少年只能握紧那双发凉的手,用体温捂着驱赶屋内无孔不入的寒意。
苦寒又如何,他至少是自由的。
他注定要欠贵人的。
阮抑摘下颈间的长命锁,将少年拉近了些,贴着对方耳边亲手替他戴上。
阿浊自然看不到,此刻阮抑狐眼兴奋地眯起,连唇角都勾着掩饰不住的恶意。
“我叫阮抑,你可要记好了呀,若能再见,我可就要叫你报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