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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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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抑将这两字在齿间反复嚼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直至最后蓦地笑出声。

是啊,从前的他叫这个名字。

可会这般唤自己的人早就死光了。

激扬浊清?

他倒是不记得年少的自己给这个名姓找了个这般好的注脚。

好得让他生厌。

锦被之下的手握住胸口的长命锁,阮抑闭上眼睛竭力放缓呼吸。

不行。

他需要一把称手的刀,先前已是失控一次,不能再这般毫无顾忌。

他要好好想想。

年少的自己此刻会想什么?

被迫看过伯府凶恶,眼下只想逃回从前的日子,谁都拦不住。

他当然不会留人,他应该送他走,好好地送他走,最好让他心软,让他牵挂。

然后呢?

然后再斩断他最后一点痴妄,逼着他回到自己身边。

阿浊被阮抑一声一声唤得极不自在。

为何总要和自己过不去?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与伯府撇清干系,也就不愿再思索眼前人突如其来的情绪,可烟斗里飘出的冷苦气愈发浓,他脊背紧贴着床尾都摆脱不得,香得他头脑发胀,渐渐化作一股无名火在胸口滚着。

可他并非喜怒无常之人,何况青年还病着,他到底心软,最后只好逃似地翻身下床替人倒了两杯凉茶,一杯仰头饮尽,一杯隔着垂帐递进去。

“贵人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如此……”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人一拽,茶盏倾倒浇熄了烟斗里明灭的药草,一声轻响让屋内最后一点火光也消失殆尽。

一只消瘦修长的手伸了出来,少年只觉眼前一花膝上一疼整个人便跪摔在地上,被阮抑捏着后颈死死按在床边。

这是个极尽屈辱的姿势,阿浊心里才被冷茶灭去的火气陡然窜上来,嘴唇抿起正要去掰对方手指,突如其来的力道却先松开了。

烟斗挑起帘帐,一片昏暗中阮抑趴在床头,素白单衣被一身病骨支起,他垂下眼睛去望阿浊,挑起的刻薄狐眼便好似多了几分软意。

“你尚未知晓我名姓,便急着要走?”

面容苍白的青年摊开手,他的手腕似乎也在方才的意外里撞红了,少年先前掐出的痕迹仍未消退,青红一片烙在凸起的腕骨上,显得万分可怜。

所有的恶语相向都卡在喉头再说不出口,阿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仍是质问语调,可和着沙哑的咳喘,竟像是在委屈。

究竟是阮抑烧坏了脑袋,还是自己尚在梦境?

被狠掐过的脖颈仍在作痛,少年不知不觉间满脑子都是阮抑,却怎么都想不通对方的意图,他掐着掌心逼自己静心,避开阮抑伸出的手,在对方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张了张口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贵人,我只求偏安一隅,既然玉佩已碎恩怨皆了,再留在此也只会让伯府为难。”

屋内静了许久才有一道叹息传来,垂帘轻轻摇晃,一只冰凉的手将少年扶起,阮抑句尾近乎怜悯。

“阿浊,伯府不会放你走的。”

阿浊抿了抿唇。

“我不愿留在伯府。”

阮抑忍不住在心中嗤笑一声。

真是清高啊。

堂堂伯府也能被他说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少年袖中紧攥的手指缓缓松下,颓唐垂在身侧。

他自然知晓这些话语苍白又天真,也知晓自己别无他法,若要安稳离去,只能去求眼前之人。

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恨阮抑呢?

他分明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是自己一意孤行,才自食其果。

一夜之间,尊严对阿浊而言似也变得一文不值,他撩起衣摆闭眼欲跪,却又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拉。

“我的确脾气不好,却也没有看人下跪的喜好。”

阮抑戏谑地欣赏着少年不断变换的脸色,在他睁眼时面上又成了十足的不耐烦。

“行了,便当积德。这几年封都你是呆不得了……正巧。明日巳时城外有设曲江宴,伯府已知晓我会去同僚别院小住半月,届时你便隐在侍从之间,待至城郊,见到信物自会有人接应你往华州去。”

“我只载一程,华州苦寒,你是死是活便与我无关。”

阿浊握着阮抑的手,沉默良久才涩声开口。

“多谢。”

他实在做不了什么,阮抑连病都已好了大半,于是少年只能握紧那双发凉的手,用体温捂着驱赶屋内无孔不入的寒意。

苦寒又如何,他至少是自由的。

他注定要欠贵人的。

阮抑摘下颈间的长命锁,将少年拉近了些,贴着对方耳边亲手替他戴上。

阿浊自然看不到,此刻阮抑狐眼兴奋地眯起,连唇角都勾着掩饰不住的恶意。

“我叫阮抑,你可要记好了呀,若能再见,我可就要叫你报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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