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梁坐在马车中，冷笑连连。

若是圣上和那个卫侍中平安回京，保不准以后他的日子该怎么过，他作为两朝老臣，绝不能跟在皇帝新宠后头拾人牙慧，捡别人的剩饭！

并且依照如今圣上翻脸不认人的速度，或许有一天脑袋上乌纱帽掉下去的就是他！

既然如此，不如他先下手。

把圣上就此留在清河！

马车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缓缓停至另一条街，徐梁被陈双搀扶着下了车，走到一偏僻的小门处，抬手敲了三两声。

门被吱呀打开，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面孔，“徐大人您可算来了，国公爷已经等了您有一会儿了。”

徐梁跟着来人一道往里走，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灯火烛明的书房。

宁国公正在此等候。

他脸上也是一样的沉重，问了同他之前一样的问题，“此事当真？”

徐梁肯定，“千真万确。”他已经核对过，这些时日圣上就是在清河，不仅自己生了场大病，就连带去的麟羽卫也因与钟家的交锋而损伤大半。

这样损兵折将苦不堪言的现状，恐怕他们一贯盛气凌人我行我素的圣上也会暗自担忧伤神的吧。

宁国公顿时扬起口气，白了大半的头发此刻都略显光鲜。

被圣上整治的这段时间着实让他过得憋屈难堪，兵权被收此等屈辱他已承受，可圣上就连儿子都不让他见！甚至他都不能过问儿子一言一语，这两个多月丝毫得不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连生死都未可知。

他私底下找遍了所有渠道和方法，除了打听到圣上接连处理了多少人关押了多少官员以外，半点东西都打听不大。

他原本都要放弃打算从长计议，没曾想这么快就让他等来了机会。

他心里涌现出同徐梁一般的心境——这真是天大的好时机！

徐梁见宁国公面上有意，越说越亢奋，“老弟我也清楚您一直担忧小公子的事情，如今若是一举得胜，害怕无法将小公子风风光光接回家吗！”

这话直接说进宁国公心坎里，他顿时不带丝毫犹豫，下定决心，“好，行。”

片刻，他又想起一件事，“钟书誉那边知道吗？”他沉着脸，突然发问。

之前钟书誉同他要好，结果他一朝出事，这个所谓的丞相连个脸都没露，道貌岸然将自己拎得干干净净，他都要怀疑曾经肯定他一腔雄心壮志的兄弟到底是不是他？

俗话说雪中送炭更显情谊，而他甚至连一声寒雪中的问候都不曾有，曾经在夜烛之下承诺他若是有心必鼎立相助的画面仿佛只有宁国公自己一个人记得。

被背叛的滋味可不好受。

说起钟书誉，宁国公眼里都是燃着恨意的怒火，怒沉沉的一片漆黑。

徐梁犹疑一瞬，“若我都得到消息，钟相恐怕不会不知。”

他也属于钟书誉一党，这件事情他知道之后本想先与钟书誉所说，然而丞相大人近日有些收敛锋芒的态度又让他望而却步，半路才转向另一条街，来找同他一般迫切的宁国公商谈。

二人之间的过节他本清楚，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只会先选择最先会同他一道的人。

陈双看了看二人，低声开口，“烦请二位大人恕属下无罪，属下以为这件事情在本质上，无论是国公大人还是徐大人都是同钟丞相利益相同，而圣上现在远在江南，能更快掣肘其武力的便是盘踞鸿春府多年，若是有钟家相助，必定可以如有裨益，事半功倍，为何不尝试与之商谈呢。”

此话说得不偏不倚，直接就进了两人耳朵中。

宁国公探究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幽幽开口，“方才我就想问了，为何你我二人谈话，会有外人在一旁旁听，徐大人，这位……”

“是我身边的吏员。”徐梁不满地看了一眼陈双，“带你来见国公大人是因为国公大人向来礼贤下士、虚怀若谷，故不会怪罪你一时失言，以后行事须得谨慎，不可冒然。”

宁国公一听便知，这是个希望借此机会上位的狗腿子。

这种狗腿子他见多了，都以为自己在主子的大事上进两句谗言便能在之后直飞云霄，居于人上，只能说年轻气盛，心高气傲。

“原来是你要提拔的人。”宁国公背着手，淡淡道，“那我倒不好说什么了。”

徐梁赔着笑，“但我倒觉得他说得倒也没错。”

反正与钟书誉有着仇怨的人不是他，他觉得此法可行。

宁国公哼了一声，拂袖背过身，沉声道：“再议吧。”

从国公府离开的时候，陈双深深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等徐梁已经坐进马车，他才走上去，调整了坐姿，心平气和道：“国公大人虽手握三千府兵，有助于大人您攻下宫城，但目前燃眉之急仍是将圣上死死留在江南，此事若是不成，恐一切白费。”

徐梁双手撑在膝上，垂眸不语。

这显然已经是在倾向于他的建议，陈双也不多言，点到为止，只端正坐在位置上，目光瞥向一旁的窗。

外头京都的夜色接连从眼前划过，静谧安详，又暗藏汹涌，整座都城都如一头正在沉睡的狮子，养精蓄锐，蓄势待发，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烽烟。

明明危险将至，却让人无比安心。

徐梁望着外面黑得连成一片的夜色，忍不住心想：圣上到底什么时候回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