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这才真的引起了天子的不满,顷刻间,李君和悠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混着长风一起扑到了卫琅耳边,“走不走啊,你不就跟着马车走了两公里,这就累了?”
卫琅抬起眼,缓缓转头,像是头一次见到李君和一样,目光带着些许警惕,“没有,臣这就来。”
李君和挑了挑眉,对卫琅这僵住的新鲜样子有些新奇。
可惜这呆瓜一样的稀奇状态转瞬即逝,李君和熟悉的那个混蛋又很快回来了。
差不多走完这个村寨的河道范围,卫琅站在她身边,语气中都是掩盖不住的得瑟之意,“臣做的差事,绝不会有错漏,圣上哪怕不来巡查,结果也都是一样的。”
李君和侧眼看他“你倒是有自信。”
卫琅的眼神表示他毫不心虚承认了这一点,嘴上却说:“不敢。”
后面跟着的庄超逸看了直皱眉。
从他们下马之后,除了一直陪在圣上身旁的秋梨,就是这个卫琅一直跟在圣上身边,恨不得紧贴着圣上走,一点为人臣子该有的礼数都没有!
怪不得圣上要罚他,这哪里像传说中温润如玉世间无双的玉面状元,分明就是无赖!
逛完河堤,李君和转身朝村庄里走去,刚到村口,就听喧闹声不绝于耳,三三两两的人不断从家里走出来,径直往北边的方向去。
这个村庄并不算很大,约莫小百户人家,但是这样兴师动众的人群流水般往北方涌的场面非常壮观。
还都手里拎着包裹、篮子,甚至有人推着板车……
李君和一行人空着手静止在巷中,十分格格不入。
“这……”庄超逸愣着个脸,完全没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
李君和却倏得凝重起来,视线刀刃一样迅速划过一个又一个人手中的东西。
都是些粮食和蔬果。
她皱着眉,叫了人去问。
去打听消息的麟羽卫飞快回来,“回公子,今日是初一,这些百姓都带着贡品往村北边天语阁搭建的寺庙去上供呢。”
李君和脸色霎然一沉。
秋梨瞪大眼睛,“啊?为什么,供谁啊,里面的住持吗,他们又不缺吃的,给他们不就浪费了?”
卫琅看了看同女皇帝一起自小在深宫中滋润长大的宫女,忍不住感慨道:“是啊,真是好些粮食,给他们多浪费啊。”
身后的众人都纷纷看向卫琅,这位新科状元在京都有着许多传闻,大都是说他天赋异禀、见多识广,实乃少年天才,所以今天他跟着圣驾一起出来,不少人都在克制地悄悄打量他,如今见他开口,皆是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然而卫琅的目光却一直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皇帝,语气越发惋惜,“去岁冬天那样寒冷漫长,这些村民家里竟然还有这么多粮食和新鲜蔬果能每个月供奉,也不知他们是怎么熬过长冬彻夜的。”
李君和沉默着,她目光紧紧盯向那些无比激动的百姓。
他们如同朝奉一般虔诚地抱着粮食,就像那些东西并没有重量。
她视线掠过一张张瘦削的脸,语气消沉,喃喃自语,“到底都是在做什么。”
站在她侧后方的卫琅耳朵微动,准确无误将这句自言自语听在了心里。
他冷笑了一声,踱步到李君和身后,带着狠厉笑意的声音同样准确无误刺进了李君和的耳中,“是啊,圣上,他们是在做什么呢?”
他抬眼,看向李君和面无表情的半边脸。
这张脸带着笑看向你的时候,简直可以直接将你征服,让你心甘情愿为了她做出任何事情。
但在面无表情的时候,那双凛若冬风的眼睛又如冰雪一样冷漠,同漫长寒冷的冬天一样,高高在上俯视所有人。
俯视所有的百姓。
卫琅紧盯着皇帝的侧脸,恨不能从中盯出一个血洞,他声音随之响起,飘荡在李君和耳边,明明近在咫尺,但又若即若离、若近若远,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
“北禹的百姓,尤其是京都和江南这两个最富庶的地方,近年来越来越兴盛供奉上天。”
“贵人们的喜好便是下头百姓们的风向标。”
“他们觉得贵人们日子过得顺,就是因为他们供奉的多。”卫琅顿了一下,“那圣上觉得,这些本就受天灾人祸过得民不聊生的人们,会怎么做呢?”
李君和静静听着,在外人看来,她这副样子像是无动于衷。
卫琅极其压抑地呼吸了一下,咬着牙道:“会跟着上供。”
“ 而且,会痴迷于上供。”
一旦有一段时间生活比之从前顺利起来,比如今年收成比之去年多,比如地方权贵圈地时多留了一方田地,比如连着下雨的天骤然放晴……哪怕只一次的巧合就可以让人更加信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比起上天,他们根本无法再相信自己。
没有办法相信自己种的地就是给自己吃的,没办法相信他们的勤恳可以给自己带来更好的生活,更无法相信自己又能做出什么改变。
只能信天。
因为只有天,是可以不用他们付出自己的血肉就可以给予“希望”的东西。
。
“所以……”李君和声音极低,“这所有的粮食都是他们从自己的口粮中费力省下来的。”
“岂止。”卫琅勾起唇角,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那些新鲜蔬果,更是他们省吃俭用,拿钱去买的。”
因为“神”是不会喜欢吃不好的东西的。
但人可以吃,因为“吃了也能活”。
李君和一言不发地看着渐行渐远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群人这样聚在一起,哪怕大部分人都脸庞清瘦,那也是很唬人的。
但明明其他人作孽,受到伤害的永远是他们,而且还要他们“自我伤害”。
上供了这么多吃的,却也是为了求一口吃的。
李君和始终默默不言,卫琅凝视着她的脸,心渐渐沉下去。他低低笑了一声,正要退后,打算不再多言,眼神却陡然一愣。
他怔怔地盯着李君和。
看到她面色平静的脸上,划过了一道浅浅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