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个被雨仟面孔挡住的地方,正是一个破洞,水正源源不断地灌进来。
雨伶不由自主地开始呼救,扯着嗓子朝岸上嘶吼。无相园的灯还没灭,岸上隐约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耸动。大雨忽至,伴随着雷声和闪电,雨仟的面容也就这样明明灭灭。雨伶一直喊一直喊,岸上那些火光全部被大雨浇灭;雨伶继续喊,岸上的人放了另一艘舢板下来,乘着船往湖中心划去。
雨伶已不记得舢板上的人是谁,只记得她被接到新的舢板上,那人将绳子一端系在破洞的舢板以及雨仟的手腕上,岸上的人合力拉绳,正如险滩上的纤夫。上岸以后,一群人赶忙将雨仟拖到岸上,就地施救,雨仟却没能活过来。
雨仟没有葬礼。雨老爷命人在对岸建了一座十字架,将雨仟死时的那身衣裙穿在十字架上,下面则埋着雨仟。
自那以后,雨伶近乎疯狂,也做尽了所有疯狂的事。人人都说雨小姐疯了,人人都说雨小姐像只野兽。因为雨小姐的行为与野兽无异,饿了就随手抓东西吃,困了便就地睡下,其余时间便是连小晚也劝不住的行为。
雨老爷并不在意,雨先生也视若无睹,雨夫人几乎不在无相园住,日日流连在外。偏偏本该管雨伶的伏堂春也放任不管。管家只好从外面请了大夫,大夫给开了几剂安神的汤药,却也喂不进去。女仆们身心俱疲,一度想弃之不顾,却又见雨伶可怜,总是不忍心。
终于有一日,雨伶睡醒后有气无力地从房间里走出,双目昏暗,面含晦色。小晚来送水,她老实喝下;小晚来送药,她老实喝下;小晚来送食物,她也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小晚喜出望外,以为雨伶终于好了。女仆们也同样大松一口气。
雨伶此后就恢复了正常,只不过格外怕水,不肯洗澡。除去这一点,她也怕雷雨天,每至这种时候就要躲进衣柜里。女仆们理解她,也不敢强迫她洗澡。直到一日,雨伶到前园去,正好被雨先生请来的客人撞见,蓬头垢面的样子将其吓了一跳,才被强行带去盥洗室。
日子就这样持续下去,直到某一天仆人再问,雨伶已不记得那段疯狂时期的记忆。
雨伶像以前一样,独自上课、独自睡觉、独自去藏书室,就算不独自,她身边也没有可供选择的伙伴。雨仟死后,她的遗物也没人收整,雨伶闲暇时就一点一点整理她的遗物,将其保存起来。她打开雨仟的衣柜,一堆玩偶涌出,淹没了她的脚踝。
雨伶将那些玩偶移至自己的衣柜里面。
她总还记得雨仟的那番话,也时时咀嚼那番话。兴许是悲伤一时半会儿难以全然消解,雨伶依旧对万事都提不起兴趣。而她发现伏堂春自雨仟死后也变得疯疯癫癫,只不过相比雨伶,她的疯癫显得再正常不过,不引人注意。
就算伏堂春再假装正常,雨伶都能轻松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伏堂春隐忍,想发疯但不能完全发疯;伏堂春克制,想出格但不能完全出格。像是一颗伏火雷,将爆未爆。
雨伶和她也早已不似从前,故而不去管她。直到有一日,雨伶在房间里,伏堂春突然推门而入,掐抬起雨伶的面孔,端详了许久。
雨伶不知所然地望着她。
伏堂春的目光有些呆滞,木然地说:“就你了。”
雨伶更不知她这句话是何意。伏堂春说完就转身离开,那扇门在雨伶眼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