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旅又看了他一眼,试探地抛出一个问题:“你今年多大?”
“十八。”对方不假思索。
“你呢?”对方也问。
“二十五。”江旅回答。
两人听完对视上眼睛,同时露出疑惑。
不仅不是同龄人就算了,还整整差了七岁。江旅挠了挠后颈,在脑子里疯狂搜刮一切关于这个年龄段的,自己认识的人。
说学弟?那是不可能的,他小学和初高中都是分开念的,跨越七年的学弟不可能存在。
说偶遇的友情?那也是不可能的,他朋友太少,深交的五根手指头都能数清楚。
亲戚?江旅扫了眼男孩,这应该是最有可能的。他弟弟挺多的,但和他具体的年龄差记不住。
“你叫什么?”江旅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人选,比如二叔家的小堂弟、三姨家的表弟……,只要对方随便报出来相应的名字,江旅的心也就能落定了。
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总不会是顺人所想的。
对方听到问题后,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很小声地回答:“江新。”
轰——
江旅的脑子一瞬间炸开了锅。
江新,一个在他前半生里如魔咒般的存在。
江新,与他共享一半血脉的亲弟弟。
*
江旅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樊城人。
相反,他的出生地离樊城很远,离所有发展起来的地方都很远。江旅也记不起来那几个字具体该怎么写了,只能模模糊糊想起带着浓重口音的念法。
那个地方是个农村。
江旅出生在那里,也在那里慢慢长大。自他记事开始,他的人际交往里就是村里人和爷爷奶奶,以及从来没见过但总在大家嘴里提起的爸爸妈妈。
有的人说他爸爸很老实,有的人说他妈妈很泼辣。江旅每每听见这些,都只是站在那里附和应上几声,从来没往心里去。
因为村里没见过爸爸妈妈的人有很多,好像所有人的爸爸妈妈都只活在大人的嘴里。
虚构的,不现实的,没存在过的。
这是小江旅给爸爸妈妈这四个字的定义。
这个定义小江旅一直很满意,但十岁那年的某一天,这个定义被打碎了,更多的定义和认知也在这一天同时涌上来,差点将他冲垮。
那一天是爷爷病逝后的第三天,按照习俗要扶棺上山。江旅早早被晃醒了,本来作为亲孙子的他应该去前面扶棺,却不想被突然赶来的一对夫妻制止了。
他们自称是他的爸爸妈妈,到来后并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将他推搡开,争着抢着去扶棺材。上山结束后,又像土匪一样冲进家门去翻找东西,把整齐的家搞得乱七八糟的。
江旅试着阻拦,却被奶奶按住,告诉他整个家都是爸爸妈妈的。
是吗?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江旅愤愤不平,心头怒火中烧。
但下一秒他就被人打了一下,力度不大,却充满了恶意——是一个才三岁的小屁孩,拿着假枪玩具向他射击黄色弹丸。
那个人就是江新,他的亲弟弟。
亲兄弟的第一场见面,江旅把江新摁在地上揍了一顿。
但最后的结局是江旅被爸爸妈妈摁在地上打了一顿。
这一天,江旅不仅推翻了爸爸妈妈是虚假的定义,还被迫接受了自己有个亲弟弟的新定义。
他小时候很喜欢给东西贴标签,面对三个新冒出来的人,江旅在心里也迅速冒出了新的定义。
爸爸,鼻梁很高,像去世的爷爷。话很少,像个隐形人。
妈妈,超级无敌漂亮!但嘴特别毒,嗓门大,谁来了都要挨几句骂,喜欢嗑瓜子儿。
弟弟,蠢,坏。
江旅刚开始明白弟弟这个词的定义时,对江新的脸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他长得很好看,完美地继承了爸妈双方的优点,并且长得更像妈妈,走到路上经常被人夸生得好,甚至有时还会被不相熟的同学或初中生当成漂亮女孩搭讪。
但是弟弟却和家里人长得截然不同。肥胖脸,厚嘴唇,大鼻子,脸部比例很不协调,唯一好看的也就只有那双漆黑水亮的眼睛,和妈妈的很像。
但他长得像爸爸妈妈并没用,爸爸妈妈还是更喜欢弟弟。他们捧着弟弟,宠着弟弟,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哄着说的。
不像对江旅,说话就是命令,冷冰冰不带一丝感情,不听话或者反应慢了就挨巴掌。
但这样的日子,江旅也没少过,所以没计较过。但他非常不理解爸妈的偏袒,为什么会对他和弟弟是两幅面孔呢?
爸妈留在家里的那几天,江旅过得比平常还不如如意。
但好在等爷爷葬礼结束,爸爸妈妈就带着弟弟离开了。
时光流逝,又隔了四年。相依为命的奶奶离世,爸爸妈妈和弟弟又出现了。这次他们来得比上次早,依然是风风火火地安葬了奶奶,又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葬礼结束,他们又要走了,但这次他们带上了江旅。
坐上大巴、坐上高铁、坐上公交,隔了很远的距离,隔了很久的时间,江旅第一次踩在了樊城的土地上。
刚开始来到樊城时,江旅经常被欺负,无论家里家外。
在家里,江新会欺负他,他每次都会还手,虽然结局都是自己也会挨打。
在家外,他进入了县城学校学习。但他学习进度不太能跟得上,说话又总有怪模怪样的其他地方口音,导致许多本地人都笑话他。再加上长得好看,被很多人追,在学校里挺出名的,导致混混们总出头找他约架。
不过江旅很擅长打架,他在农村时也经常被大孩子们欺负,最后反抗多了也就学会打架了。
所以每次混混约架,几乎都是江旅赢,或者平局。
时间久了,惹事的混混也就少了。后来江旅学精了点,跑去理发店染了头黄毛,衬得自己不好惹了几分,之后生活才慢慢归于平静。
可惜老天总不让他好过,江新不知从哪得知了这件事情,干了第一件让江旅恨他的事情——把江旅在家里挨打受气的全过程录下来,十几块钱卖给混混们,随后被拿到的人放在学校大肆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