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柳君瑶指着那个空白处,“医神定下的规矩——每一代传人,需在学成之后,于此处签名留记。李叔叔拿到书这么多年,却始终不敢落笔,就是因为……他自知还没达到医神要求的境界。”
顾小杰若有所思。他看着李开财的尸体,又看看那本医书,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老郎中,或许医术不精,或许为人小气,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拼死护住了这本书。不是为他自己,而是希望这本救人的绝学,不要就此失传。
“小杰哥哥,”林采采忽然开口,眼睛盯着那本书,“我能……我能看看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和渴望。顾小杰这才想起,林采采的母亲生前是村里的郎中,她从小就跟着认草药、背方子,对医术有着天生的热爱。
柳君瑶把书递给她。林采采小心翼翼地接过,翻开第一页,眼睛就挪不开了。那些复杂的药方、精妙的诊法,在她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字都闪着光。
“这里……这里写了‘九转还魂散’的配方!”她指着其中一页,声音激动,“我娘说过,这是传说中的神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可是配方早就失传了,没想到……”
她越看越入迷,浑然忘了周遭的一切。
张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喂,小丫头,这本书给你算了。”
“啊?”林采采猛地抬头,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是李叔叔的遗物,我怎么能……”
“人都死了,书留着陪葬多浪费。”张吉说得理所当然,“你学了医术,以后我们受伤了还能找你治,多划算!”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张吉叉着腰,摆出“我很凶”的样子,“让你拿你就拿,磨磨唧唧的!再说了,你看看李叔叔——他死都死死护着这本书,难道是希望它跟着自己一起烂掉?他肯定是希望有人能继承这身医术,救更多的人!”
这话说得糙,理却不糙。
顾小杰看向柳君瑶,她轻轻点头。
“采采,”顾小杰开口,“张吉说得对。医书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陪葬的。你心地善良,又懂医术基础,这本书在你手里,比埋在土里有意义。”
林采采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又看看李开财的遗体,忽然跪下,朝着尸体重重磕了三个头。
“李叔叔,您放心。”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本书,我会好好学。我会用您护下来的医术,去救该救的人。绝不辜负您的托付。”
说完,她翻开书末的空白页,取出随身带的炭笔,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林采采。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力量。
## 四
雨还在下,但洞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顾小杰把李开财的遗体安葬在洞外不远处,用石块垒了个简单的坟头。张吉从柴堆里翻出火石,生起篝火。四人围坐在火堆旁,烤干湿透的衣衫。
林采采捧着医书,借着火光如饥似渴地读着。她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偶尔还会小声念叨:“原来血藤要配夜明砂……难怪娘亲当年那个方子总差一点火候……”
“看得懂吗?”张吉凑过去。
“有些懂,有些要慢慢琢磨。”林采采头也不抬,“但这书太厉害了……你看这里,说有一种‘续骨膏’,只要骨头没碎成渣,敷上三天就能长好!”
“真的假的?”张吉瞪大眼睛,“那以后我打架断胳膊断腿就不怕了!”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林采采推他一下,自己也笑了。
这是今夜第一个笑容。
顾小杰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些。他转头看向柳君瑶——她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抱着膝盖,望着洞外的大雨发呆。
“柳妹。”他挪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在想什么?”
柳君瑶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小杰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轻声说:“我在想爹爹最后说的那些话。”
“他说,不要只想着报仇。”
“嗯。”柳君瑶点头,“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报仇。我想把那些骷髅怪一只只拆碎,想杀进冥界,想找到害死娘亲和姐姐的妖怪……我控制不住。”
她转过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小杰哥哥,我是不是……让爹爹失望了?”
顾小杰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柳族长教他练刀时说的话:“小杰啊,仇恨是柄双刃刀。它能让你变强,也能把你变成怪物。关键不在于恨不恨,而在于为什么而恨——是为了一己私怨,还是为了不让更多人经历同样的痛苦?”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义父不会失望的。”顾小杰说,“因为你还在挣扎,还在痛苦,说明你的心还是活的。真正让义父失望的,是变成只知杀戮、没有心的怪物。”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仇恨和守护,有时候是一体两面。你想报仇,是因为你在乎的人被伤害了。这份在乎,也正是你想守护别人的根源。”
柳君瑶怔怔地看着他。
火光照在顾小杰脸上,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有了男人的轮廓——肩膀宽了,眼神深了,连说话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杰哥哥,”她忽然问,“你恨吗?”
“恨。”顾小杰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恨那些滥杀无辜的妖魔,恨这个让人活不下去的世道。但我也记得义父的遗愿——拯救苍生,保护该保护的人。”
他看向洞外,雨幕中远山如黛:“所以我会带着这份恨意往前走,但不是被仇恨推着走,而是朝着义父希望的方向走。等有一天,我真的做到了,再回头看看这份恨……也许就能放下了。”
这话说得很慢,很平静,却像重锤敲在柳君瑶心上。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那番话的真正含义——不是不让报仇,而是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忘了为什么出发。
“我懂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做了个让顾小杰意外的动作——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借我靠一会儿。”她闭上眼睛,“就一会儿。”
顾小杰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闻到少女发间淡淡的草木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肩上的重量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嗯。”他说,“靠吧。”
火堆旁,张吉正缠着林采采问东问西:“这个‘清心丸’真能让人不生气?那给我来一瓶,以后瑶瑶发脾气我就喂她一颗!”
“想得美!”林采采笑骂,“这是治心脉郁结的药,你以为糖豆啊!”
“那这个‘大力丸’呢?吃了能一拳打碎石头吗?”
“那是补气血的!张吉你再乱说,小心我给你配副哑药!”
“别别别!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
笑闹声在洞中回荡,驱散了死亡的阴霾。洞外大雨滂沱,洞内却难得有了暖意。
顾小杰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默默计算:还有九天。
九天后,道长会来。到时候,他会问清楚很多事——关于那神秘的力量,关于三界之乱,关于他们该走的路。
而在这之前,他们需要休整,需要变强,需要……好好活下去。
柳君瑶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顾小杰保持着姿势不动,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那双手满是茧子和伤痕,却依然纤细,依然能拉开弓,射出箭。
就像她这个人,看似脆弱,骨子里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我们会走下去的。”他轻声说,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一定会的。”
雨声渐弱,天光从洞口的缝隙漏进来,新的一天,真的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