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跳一下,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
“爹……”她轻声唤道,像是怕吵醒他,“你醒醒,我们还要去找娘和姐姐……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看塞北的雪……你答应过的……”
没有回应。
顾小杰走到她身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很多年前,柳族长教他练刀时说:“刀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刀的人心中有情,刀才有魂。”
现在,用刀的人死了,刀也断了。
“啊——!!!”
柳君瑶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她抓起地上那柄断刀,疯了一般冲向暗金骷髅。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砍,拼命地劈。
“还我爹!还我爹!!”
刀刃砍在骨架上,溅起火星。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招式全无,只是本能地发泄着铺天盖地的悲伤和愤怒。
暗金骷髅低头看着这个渺小的人类,抬起残破的骨手。虽然重创,但杀死一个疯癫的少女,足够了。
骨手刺向柳君瑶的心脏。
顾小杰想冲过去,腿却像灌了铅。距离太远,来不及——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那是一柄飞刀,普通制式,刀刃却亮得刺眼。它划破夜空,精准地斩在暗金骷髅的手腕处。
“嗤。”
轻响声中,骨手齐腕而断。
柳君瑶浑然不觉,还在疯狂砍着暗金骷髅的腿骨。一下,两下,三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与父亲的混在一起。
暗金骷髅似乎愣了。就这一瞬,柳君瑶纵身跃起,膝盖狠狠撞在它的下颌上。
“咔嚓!”
头颅飞起。
柳君瑶落地,踉跄着扑向那颗头颅,举刀就剁:“偿命!偿命!!”
她砍得那么用力,刀刃卷了,手震裂了,可那颗暗金色的头颅坚硬无比,只留下道道白痕。
暗金骷髅的无头身躯还在动,摸索着走向柳君瑶——
第二道白光。
这次是一柄短剑,从柳君瑶左肩上方掠过,精准地刺入暗金头颅的天顶盖。剑身没入三寸,头颅上的红光骤然熄灭。
同时,那具无头身躯在柳君瑶身后三尺处,轰然散架。
柳君瑶还在机械地砍着。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还我爹……还我爹……”
顾小杰冲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君瑶!够了!他死了!已经死了!”
“放开我!我要杀光它们!杀光!!”柳君瑶疯狂挣扎,拳头砸在顾小杰胸口,指甲划破他的皮肤。
顾小杰不松手,只是死死抱着她:“你看看你爹!你看看他!他想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送死!”
这句话像冰锥刺进柳君瑶心里。
她动作僵住了,缓缓转过头,看向父亲倒下的方向。柳族长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再也不会笑着叫她“瑶瑶”,再也不会摸着她的头说“爹在”。
“爹……”她喃喃道,眼泪终于决堤,“爹你不要死……瑶瑶听话……瑶瑶再也不调皮了……你醒醒啊……”
她瘫倒在地,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听得所有幸存者红了眼眶。
顾小杰抱着她,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柳族长做的那样。
## 四
战斗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剩下的骷髅一具具化作飞灰,随风飘散。战场边缘,一个青袍道人收起拂尘,缓步走来。
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道袍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
他走到柳族长身边,蹲下身探了探颈脉,摇头叹息:“魂魄已散,无力回天。”
又走到柳君瑶身边,从怀中取出玉瓶,倒出一颗青色丹丸:“给她服下,固本培元。悲伤过度,伤了心脉。”
顾小杰接过丹丸,喂进柳君瑶嘴里。丹丸入口即化,柳君瑶苍白的脸上恢复一丝血色,哭声渐弱,最终昏睡过去。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还能站着的三个族人艰难行礼。
道人拂尘轻挥,一股柔和力量托住他们:“不必多礼。贫道云游至此,感应到冲天怨气,这才赶来,可惜还是晚了。”
他看向顾小杰:“小友,你和你怀中的姑娘,体内都有特殊的力量在苏醒。福兮祸兮,全看你们如何选择。”
顾小杰心头一震:“道长能看出来?”
“略知一二。”道人意味深长,“有些力量是馈赠,也是诅咒。用之正则护苍生,用之邪则祸天下。好自为之。”
他走到暗金头颅前,拔出短剑,端详剑身上残留的黑气:“三千年的怨念……难怪能养出这等邪物。这片古战场,不能再留了。”
拂尘轻挥,青色道火席卷战场,将所有骷髅残骸、棺木碎片烧成灰烬。连血迹都在火焰中蒸发,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逝者已矣,生者当承其志。”道人看着顾小杰,“这位施主以血为誓,以命护道,走得壮烈。你们若真想为他做点什么,就活下去,带着他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转身走向密林。
“道长留步!”顾小杰喊道,“还未请教道号!”
青袍道人脚步未停,只有声音随风飘来:
“贫道闲云野鹤,名号不值一提。若有缘,他日自会再见。”
话音落时,人影已消失在晨雾中。
东方天际,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
幸存的族人开始收敛战死者遗体。柳君瑶还在昏迷,眉头紧皱,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
顾小杰轻轻擦去她的泪水,看向柳族长的遗体。这个养大自己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地上,像睡着了般。
“爹,”他轻声说,“我会照顾好君瑶。我发誓。”
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这片染血的土地。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王屠夫他们回来了,带着劫后余生的妇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