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冬日素来短,今年又暖得更快,元宵刚过桃花就次第开。桃花未落时,或红或紫的三角梅已经沿着公路绽放,月季荷花接踵而至,转眼入夏,凤凰花开,毕业季到。
洪宇高考结束那天,闵金瑛难得回怡福花园吃饭,只是洪宇端着水果进书房给她的时候,她坐在书架下的摇椅里,从书页中抬起眼来看他,倒是一脸惊讶,仿佛是她在这房子里久住,没有意料到他今天会来。
闵金瑛合上书页,指了指茶桌上的功夫茶。洪宇会意,把手里的水果放下,坐到茶桌边烧水暖杯子准备泡茶。
“喝普洱吧?不然晚上睡不着。”
闵金瑛嗯了一声,从躺椅上起来,捏着刚才看的那本书,踱步到茶桌边的金丝楠木扶手椅坐下,靠着凭几看洪宇泡茶。
这臭小子现在是越来越乖,还真别说,眼睛里是有那么些不服气,可却听话认真指哪打哪,连泡茶的手艺都学了她几分像。真有意思。
“考完试怎么不跟同学出去玩儿?”
“我就转学来读了一个学期,没交什么朋友。”
“那送你回山东玩儿几天?”
洪宇自然听出闵金瑛这句是玩笑话,没有往下接,话题一转:“我妈妈的手术……”
闵金瑛摇摇头:“上次会诊的手术方案评估不行,风险太高。不过文墨去德国跟进一单生意的时候,听说有几个脑科专家治疗过类似的病例,她约了时间,两个月后来深圳。”
“要两个月啊。”
“嗯,接下来七月八月。你差不多要去上学的时候,应该治疗方案能出来,顺利的话,你还能陪你妈做了手术再去上学。”
洪宇把吱唔叫的热水壶拿起来,熟练地摇香注水悬停冲茶,送了一杯到闵金瑛手边,“我听你的话申了香港,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闵金瑛点点头,她垂眼深吸茶香,啜饮两口,还没抬眼,“明天去闵氏大厦报道,你去过我办公室了,知道路怎么走。”
洪宇拿着公道杯要给闵金瑛续茶,手跟着这话语的最后一个音停顿,半晌才继续往前。
“你真要我去给你当小秘吗?”
“寒假我都放过你了,这次你就逃不掉。”
闵金瑛指尖在茶杯前点了点,茶礼行得随便,倒更像敲桌板:“怎么?我亲自教你做生意你还不乐意?”
洪宇放下公道杯,他自己面前也放了一杯茶,可却没有碰。
“你都知道了我不是……”他这话没有说完。闵金瑛多次耳提面命要他谨慎小心,而这里隔墙说不定有耳。
洪宇补充后半句,“怎么还要教我?”
闵金瑛抬起眼皮,越过茶杯杯沿,扫他一眼:“你还有多久满十八?”
洪宇眉心动了动:“不到五个月。”
闵金瑛笑了笑,还有五个月,等他满了十八,就要把一切全都还给闵家,全都交给她。
洪宇淡道:“我记得,我也我答应过你什么。”
闵金瑛笑着看了洪宇一眼,放下茶杯,二郎腿换了一个方向:“你十八岁就要把一切都还给闵家,白纸黑字写好交给我。可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也不会变。闵家会一直照顾你妈妈,这部份钱,我会单独放在一个离岸账户,无论闵家或者我是好是坏,都不会影响她这辈子的生活。”
洪宇一脸平静:“等我十八那天,你也白纸黑字签下来再说。”
闵金瑛歪歪脑袋:“臭小子,这么快就把我教你的东西用到我身上了。”
她点了点茶杯,洪宇抿着唇给她倒茶。
这几个月即便是临近高考,洪宇的拳击课也没有停,似乎是久旱逢甘露一般,少年的宽大骨架上血肉疯长,现在捏着公道杯倒茶的时候,小臂都因为手腕翻转露出鲜明的肌肉线条。
“你把股份交出来,我总不能让你饿死。我教你学点做生意,不让你白叫我几声姑姑。”
洪宇放下公道杯:“我会读书,会工作,我能自食其力,饿不死我。”
闵金瑛笑得肩膀一抖:“你知道只靠你这两只小拳头,在外头不饿死有多难吗?”
“可你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挣回来的。”
闵金瑛话语顿住。呦呵,年纪小小口气倒是不小,还想和她闵金瑛比肩。不过这话里的褒奖闵金瑛倒是受用非常。
“有志气是好事,可你也得现实点。再说了,你这辈子在外都是闵洪宇。你得一辈子把嘴巴给我闭紧了。我可不会让你出去朝九晚五叫别人怀疑。”
洪宇沉默半晌:“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就乖了。”她得意地说,“你呢,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做研究也行,用闵家的钱权势去做生意也行,总之,在外头扮演一个想要脱离家族自力更生的富四代,我扮演一个以一己之力支撑家族的东亚女。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洪宇没有反驳。
“去桌面把那台电脑拿过来。”闵金瑛手心向下扬了扬手腕,指尖指向书房另一头的书桌。
洪宇乖乖起身,过去捧了电脑回来坐下,一不打开二不细看,递到闵金瑛的面前。
闵金瑛看着洪宇一脸乖巧无害,没好气地笑了笑,心想是她一直磋磨他太过火,还是这高考临近的几个月复习太无聊,之前那个憋着坏要赢她的洪宇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还有点想,以前那个洪宇更好玩有趣。
“打开吧,密码是你今年的生日。”闵金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