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高堂。”
桃花仙此时笨重的身子却灵活地转了一个圈,向西面直直拜去。
西面……
云影也顺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红色背影往西望去。
蜀山……
怪不得闲云六阁中会有这件嫁衣的记载。这个桃花仙生前,果然是蜀山一带的人士。
“夫妻对拜……”
沈观与桃花仙面对着面,桃花魔人像是再也不能忍受似的,没有狂风吹拂却花枝乱颤,在这片桃花林,在这个幻境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它无言的疯狂,和……沉重的哀恸。
终于……那窸窸窣窣的枝条渐渐平静、消退。装裹着鲜红嫁衣的躯干也慢慢缩小。
一个人类男子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脸上还残存着未褪尽的桃花花瓣,以及满脸的泪痕。
“青青……两百年,我终于等到你了。”
云影看了身旁的殷罗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眼神由惊诧转向冷静。
是时候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桃花仙,将他清丽的容颜深深映入脑海。
“!”
还没等旁人开口,沈观便已经掀了红纱,幻化长枪,直取魔人面门!
他一直是这样一个性子,随心所欲,杀伐无边。
“死吧。”
沈观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力度却不轻。狠厉的长枪重重劈下,魔人躲闪不得,脸和肩部瞬间炸开两朵血花。
在他身后的殷罗和风颂也上前去帮忙,云影则急忙将还在原地发呆的上官千籁拽到一边。
魔人的弱点便是它原初的人形,桃花仙主动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又遭受了沈观的致命一击,早已独木难支,如何抵抗三人的包围?
化作人形的桃花仙仿佛刚从大梦中惊醒,急忙发动草木之力反击。
可它忘了,幻境的主人,它这个修炼百年的魔人。早就在那三拜中丢盔弃甲,失去了战斗欲望的它所召唤的,不过是寻常草木罢了。
“赤炼,烧。”
殷罗声音响起的时机刚好,赤炼卷着火舌瞬间蔓延至整片桃花林。火势凶猛,但站在火焰中间的几人却丝毫感觉不到灼烧的痛苦,只是静静地看着艳丽的桃树和身处其中的桃花仙渐渐化作灰烬。
火光太过耀眼,但又十分温暖。云影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火光,连瞳孔都失去了焦距。
她最初教给他的这一歪门邪道,竟被他运用得如此之好。
最初在酒馆看他用时,只觉得杀伤力不俗。
“赤炼”是她利用自身火灵力所创,是一个简单粗暴,狠辣异常的把戏,意在“快攻”。
而殷罗今日所用的,却是慢慢焚烧,斩草除根的赤炼,且不会伤及同伴,甚至有安抚心神的作用。
这倒凭空生出一丝“保护”的意味。
赤炼,是一项名为“保护”的把戏吗?
它的创造者扪心自问。
“……”
云影感觉手指动了动,原来是身旁的殷罗缠住了她的手指。
火光中,他猩红的右眼显得异常温柔,仿佛那眸中映照的不是火光,而是一团迷离的水雾。
看着这双眼睛,云影丝毫没注意到两人已十指相扣。
是啊,它为什么不能保护呢?她太傲慢,曾经自以为无所不能,后人却比她要聪明得多。
“你是冰灵根吧……怎么这么喜欢用火?”云影不禁问他。
“说起来,这是我的一点私心。”他笑了笑。
“这是师父教给我的第一个法术,也是师父自己常用的。她消失了这么久,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我却不死心,一直在找她。”
他闭眼摇了摇头,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我经常用这个与我并不契合的法术,也是为了有一天,师父能看到赤炼之法,进而与我相认。”
“但说到底,还是我的痴心妄想吧……师父若真活着,定是躲我都来不及,怎会主动与我相认呢?”
云影心脏仿佛被刺了一剑。
“你……不要悲观。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到你师父的。”
多么苍白无力的话语。
“你也相信她还活着吗?谢谢你……”殷罗喃喃道。
云影愧疚得要死,甚至不敢多看乖徒弟一眼,只好转过头去。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此时殷罗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怕。
——那是带着一点愤怒的笑意。
残缺的记忆,未完的复仇,杀不尽的魔人,寻不到的故人……
夜夜都使他坠入无边地狱。
哦,还忘了契约和诅咒。
殷罗看了一眼自己常年覆盖黑色手套的手掌。
啊啊,但现在,有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已经逐渐明晰了……
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云翩翩”。
火焰渐渐熄灭,华光四溢的桃花源,落英缤纷的乐土,此刻俨然化为地狱。
漆黑枯槁的枝干,如飞灰般的落叶,令驻足者胆寒。
可见识过真正地狱的人,是不会害怕眼前画面的。
沈观脱下沾满血迹的笨重嫁衣,换上从魔人手中夺回的红色外袍,扎紧腰带。
他抹了下嘴角的血,露出餍足的神色。
中心有一棵巨大的桃树,仍被烈火焚烧着,那便是已经死去的桃花仙。
幻境渐次破碎,桃花林显露出它原本的样貌,他们正好处在林子的尽头,往前看,便是云雾缭绕的胜景。
真正的雾观,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