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云影眯起眼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两人结伴同行十几年,他确实长大了。刚见面时,才和自己一般高……
再多看两眼吧,以后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了。
“阿罗,你不知道男人话太多会招人烦吗?”她笑着说。“要是我不需要你帮我呢?”
四目相对,他的眼底酝酿着无法言说的情绪。猩红的右眼发出微弱的光芒,些许墨色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显得清瘦又颓唐。清凉的空气似乎也因为两人的对视变得有些炽热。
殷罗松开了她的袖子,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配刀影刃。再端端正正地跪下,将剑举过头顶。
“那就请师父将我就地处决。”
云影叹了口气,把影刃拿起来比画了两下,然后摔在了一边,“自己教了那么多年的徒弟,怎么忍心下手呢?如果你真想死,那就自己动手,省得脏了我的手。阿罗,无论如何,我今晚要走,你拦不住我。”
说罢,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抬脚走出了大门。
云影之所以如此决绝,是因为心中有底气。她活了一百多年,劫数与困苦都是凭自己的力量扛了下来。几千年来,多少修士的成功,是因为目无功利,心无杂念。
而她现在也要一个人面对一切,不是负气,也不是逞强,而是要追寻自己心中所想。成功,俯瞰众生。失败,万劫不复。拿得起放得下,才能达到她心中追求的道。
可惜,命运觉得她傲慢过了头,给了她一记重重的耳光。
而那次一意孤行地离开天光不夜楼,也成了她和殷罗的诀别。
这之后,她去过很多地方,一边寻求历劫之术,一边等待天命的进一步指示。
问题就出在这里。
劫期将至的那一段,她在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人?她毫无印象。
她一觉醒来,不出半月就遇到了阿罗。这是一个不可思议巧合。
雅雅还在的时候,她和“沈观”交战过几次。之后将近百年,她再也没见过这个跋扈的红衣男子,但醒来后这短短的时间,却两次与他交集。这是第二个令人疑惑的地方。
第三点,就是灵晖宗。
灵晖宗和殷罗颇有渊源,这不必说。云影搜刮自己所有的记忆,认为自己和灵晖宗实在没什么关系。虽然云影出身蜀山,蜀山和灵晖宗一直不对付。但云影十九岁就离家出走,那时还没有灵晖宗的影子。
那么灵晖宗的弟子为什么对自己颇有成见?还在紫苑客栈中故意破坏她的画像?
按照当时那个女弟子的说法,是因为云影杀了她的魔人师兄。
当时她信了那个女弟子的话,毕竟她杀了太多的魔人,记不清了。
可现在转过头来一想,又觉得里面或许另有隐情。
云影全程目睹了沈观和宁韵真人的交战,沈观每一招都是惊险的杀招,似乎急于取走宁韵的性命。难道他和宁韵之间也有关系?他又是为了什么,执意要去雾观?
殷罗、沈观、宁韵真人……灵晖宗、风岐大陆、雾观的秘密以及残缺的记忆……
所有线索乱作一团麻,令云影实在理不清头绪。
“想什么呢?”
冷不丁地这么一句,云影差点魂飞魄散。
殷罗看着她惊恐的表情,倒觉得很有意思,可惜他没看够,云影就恢复了冷静。
现在两人坐在幽静的茶室里,特意避开了沈观。
“言谈举止都像个小大人,还爱发呆,你真的挺有意思。”
天地良心,云影以前是果断的行动派,除了打坐修炼的时候,她很少发呆。是现在如履薄冰的形势让她不得不去思考。一日找不回力量与真相,她就一日不得安生。
云影看了几下殷罗,好像有话要说。但还是没蹦出一个字来,转头端起茶杯来喝茶了。
殷罗:“?”
他想打趣她一下,刚开口,就被云影抢先了。
“那个……你要小心沈观。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他不是云雍人。”
殷罗没想到她要说这个,看来她平日里发呆想的并不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关乎眼前实际。
“他来自风岐大陆?”殷罗问。
云影点了点头。“十有八九。”
“他的力量和手段,都很值得我提防他,这点你放心……但我选择和他同行,是因为他身上的疑点令我很感兴趣。”
云影心跳了一下,“疑点?”
“嗯……你还记得吗?那天在紫苑,他和灵晖宗宗主对决。我出手拦下了他,因为那个女人是我要杀的。那时沈观有很浓重的杀气,我还隐约听到了他对那宗主说——”
“‘她的愿望,就是我这场比赛的意志。’”
“看来他是受人所托,要除掉灵晖宗宗主?”
云影豁然睁大了双眼。
不会错了,“沈观”的确与灵晖宗有关系!
阿罗从小就很敏锐,如今依旧。
“那更要提防他了……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云影现在才切实体会到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为什么?”殷罗将手背撑在脸颊一侧,笑着发问:“我为什么相信你?”
云影抿了抿嘴,艰难出声:“因为……”
“因为你是那个人的徒弟……”
殷罗敛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