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甜甜一夜未归。
张雨夕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合眼。隔壁卧室传来的震天鼾声此起彼伏,王甜甜的母亲睡得那叫一个香甜,仿佛白天
那场母女大战从未发生过。
“心真大啊……”张雨夕望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自己的女儿赌气出走,下落不明,这位当妈的居然还能睡得这么踏实?
这心得有多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雨夕就被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卧室,只见王甜甜的母亲已经精
神抖擞地在厨房里翻找着什么。
“阿姨,您起这么早?”张雨夕打了个哈欠。
“乡下人习惯啦,早起。”王母转过头,脸上又堆起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雨夕啊,厨房里有什么能吃的
吗?阿姨有点饿了。”
张雨夕看了眼时钟——刚过六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进厨房:“阿姨您坐会儿,我给您做点早餐。”
冰箱里存货不多,张雨夕翻出两个鸡蛋、几根蔫了的青菜,还有半包挂面。她系上围裙,开始烧水下面。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
起来,可她的心情却像这清晨的雾气一样,迷茫而沉重。
王母就坐在餐桌旁,眼巴巴地看着她忙活,嘴里还不住地夸赞:“还是雨夕懂事,勤快!哪像我家那个死丫头,十指不沾阳春
水,懒得很!”
张雨夕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煮好的面条盛进碗里,又煎了两个荷包蛋盖在上面。她自己的那份只盛了小半碗,实在没什么胃
口。
王母接过碗,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她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一碗面很
快见了底,她抹了抹嘴,竟然把碗递了过来:“雨夕,还有吗?阿姨还没吃饱。”
张雨夕愣了一下,看了眼锅里——确实还有一点。她把自己的那小半碗倒回锅里,又添了些面汤,重新盛了满满一碗递给王
母。
第二碗下肚,王母似乎意犹未尽,眼睛又瞟向了冰箱。
张雨夕终于忍不住了:“阿姨,冰箱里没什么别的了。要不……我再给您煮点?”
“那多不好意思……”王母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坐在原地没动。
于是张雨夕又煮了一小把面条。
三碗面下肚,王母终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拍着肚子说:“雨夕的手艺真不错!这面煮得劲道,汤也鲜!”
张雨夕看着空空如也的面锅和冰箱,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她不是心疼那点面条,而是气王母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女
儿一夜未归,她不闻不问,反倒在这里大吃大喝,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姨,”张雨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甜甜一晚上没回来,您不担心吗?”
王母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担心什么?她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肯定是跑去哪个朋友家躲着了,故意气我
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王母打断她,话锋一转,“倒是你,雨夕,阿姨得说说你。你和甜甜合租,这房租是怎么分摊的?”
张雨夕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妙。她想起王甜甜昨晚微信里的警告——“小心上了她的套”。
“就……正常分摊啊。”张雨夕含糊地回答。
“怎么个正常法?”王母追问,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祥”,“阿姨听说这房子一个月要四千多?你们俩一人一半?”
张雨夕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她悄悄瞥了一眼,是王甜甜发来的微信:“我妈走了没?”
张雨夕快速回复:“没走,正在问我房租的事。你说中了。”
王甜甜秒回:“完了完了,你自求多福吧。我现在自身难保,昨晚喝多了,在李萌萌家醒的,头快炸了。”
张雨夕:“你妈问我房租怎么分摊,我该怎么回?”
王甜甜:“千万别实话实说!就说我们AA!记住,AA!”
可是已经晚了。
王母见张雨夕盯着手机,提高了音量:“雨夕,阿姨问你话呢!”
张雨夕慌忙收起手机,硬着头皮说:“我们……就是按收入比例分摊的。甜甜收入高些,就多出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清楚地看到,王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光芒。
“哦?多出点?多出多少?”王母往前倾了倾身子。
张雨夕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含糊地说:“也没多多少……就……有时候我出一千,她出三千……有时候我出一千五,她
出两千五……看当月情况……”
王母的手指在餐桌上轻轻敲击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什么。过了半晌,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人心里发毛:
“雨夕啊,阿姨算了一下。按你说的,取个平均数,甜甜每个月大概比你多出一千块房租,对不对?”
张雨夕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里住了一年了吧?”王母继续问。
“差……差不多……”
“那就是十二个月。”王母一拍大腿,“十二个月,每个月一千,那就是一万二!雨夕啊,这一万二,按理说应该是你出的,
对不对?可是甜甜替你出了。”
张雨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从逻辑上讲,王母的话似乎……没毛病?可是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不对劲?
手机又震了,王甜甜发来一连串消息:“她是不是在算账?是不是问你要钱?千万别给!那是我的钱,我愿意帮你出房租,关
她什么事!”
张雨夕苦笑。现在说不给,来得及吗?
王母显然不给她思考的时间,趁热打铁道:“阿姨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吧,这一万二,阿姨不要你全给。你给个整数,
一万,怎么样?阿姨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你就当帮帮阿姨,也当是还给甜甜的钱。”
一万?!
张雨夕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扣掉房租生活费,能攒下一千块就不错了!上哪去弄一万块钱?
“阿姨,我……我没那么多钱……”张雨夕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那么多?那你有多少?”
“我……我手头就一千多,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张雨夕说着,真的把钱包掏出来给王母看,里面只有几张红票子和一些零
钱。
王母瞥了一眼钱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语气变得尖刻:“你们两个丫头是不是串通好了?一个跑
得不见人影,一个说没钱?没钱你们租这么贵的房子?没钱你们在大城市逍遥快活?”
“阿姨,不是这样的……”
“我不管是不是!”王母猛地提高音量,“老话说得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甜甜的钱就是我的钱!她现在不在,这债就得你还!”
张雨夕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一哆嗦,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逼过债。更何况,这债来得莫名其妙!
“阿姨,”她强忍着眼泪,试图讲道理,“这钱是甜甜自愿帮我出的,是我们之间的事。而且我也不是不还,等我以后有钱
了,一定会还给甜甜的……”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王母嗤笑一声,“等你嫁人了?等你发财了?到时候你还能认这笔账?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
必须给!不给,我就住这不走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张雨夕心上。她看着王母那副“我就赖定你了”的表情,终于彻底明白了王甜甜这些年过的是什
么样的日子。
这哪里是母亲?这分明是债主!是吸血鬼!
“我……我真的没钱……”张雨夕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王母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了下来:“唉,阿姨也知道你不容易。这样吧,一万给不起,八千总行吧?阿
姨再给你让两千,够意思了吧?”
张雨夕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八千也没有……阿姨,我真的拿不出来……”
“那七千!”王母像是菜市场砍价一样,“最低七千!不能再少了!雨夕,阿姨大老远来一趟,路费吃喝不要钱吗?你总不能
让我空手回去吧?”
张雨夕只是哭,不说话。
王母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表示,又换了一副面孔:“行,你不给是吧?那阿姨就住这儿了。你什么时候给钱,我什么时候
走。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说完,她真的起身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打开电视看了起来。那架势,俨然是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
张雨夕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鸠占鹊巢的中年妇女,只觉得一阵眩晕。她逃也似的冲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终于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她拿出手机,给王甜甜发消息:“你妈问我要七千块钱,说不给就不走。我该怎么办?”
王甜甜很快回复:“别给!一分都别给!她就是吓唬你的!等她发现真要不到钱,自己就会走!”
张雨夕:“可是她说要一直住下去……”
王甜甜:“她住不了多久的!我爸还在家等着她呢!她最多再赖一天!”
话虽如此,但张雨夕一想到还要和王母共处一室哪怕多一分钟,都觉得窒息。而且看王母那架势,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必须想办法弄到钱,把这个“瘟神”送走。
可是找谁借呢?
张雨夕在脑子里把通讯录过了一遍。父母?不行,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在外面被人这么欺负,肯定担心死了。而且家里也不宽
裕,她开不了这个口。
朋友?大学同学大多刚工作不久,自己都捉襟见肘。有几个关系好的,她试探着发了消息,回复要么是“最近手头紧”,要么
是“我男朋友管钱,我做不了主”,还有一个更直接:“雨夕,不是我不帮你,我上次借给小李的钱到现在都没还呢……”
世态炎凉。张雨夕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名字突然跳进脑海——唐俊东。
那个吊儿郎当、总是嬉皮笑脸调戏她的“流氓”同事。
他会借吗?张雨夕不确定。他们虽然经常碰面,但关系绝对算不上好。更何况,七千块不是小数目。
可是眼下,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犹豫再三,张雨夕颤抖着手点开了唐俊东的微信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约她喝奶茶,她以“家庭伦理悲剧”
为由拒绝那里。
该怎么开口?直接说“借我七千块钱”吗?太突兀了。
张雨夕咬着嘴唇,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心一横,发过去一句话:“在吗?有点急事想请你帮忙。”
发完这句话,她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万一他不回呢?万一他拒绝呢?万一他趁机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呢?
各种糟糕的可能性在她脑海里轮番上演。
然而,唐俊东的回复来得比想象中快:“在。什么事?你说。”
言简意赅,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语气。
张雨夕鼓起勇气,继续打字:“我……我想跟你借点钱。很急。可以吗?”
这次,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就在张雨夕以为没戏了的时候,消息来了:“多少?”
“七千。”发完这个数字,张雨夕又赶紧补充,“我会尽快还你的!我可以写借条!利息也可以算!”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唐俊东直接拨了个语音通话过来。
张雨夕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喂?”
“张雨夕,”唐俊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难得的正经,“你遇到什么事了?怎么突然需要这么多钱?”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关切。这让张雨夕的鼻子又是一酸。
她简要把王甜甜母亲来要钱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了:“……我真的没办法了。她说不给钱就不走,我……我
实在受不了了……”
电话那头,唐俊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地址发我。”
“啊?”
“把你家地址发我。”唐俊东重复道,“我现在过来。”
“不用不用!”张雨夕慌忙拒绝,“你转给我就行,我……我下去拿……”
“少废话。”唐俊东的语气不容置疑,“地址发来。我二十分钟后到。”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张雨夕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原地。二十分钟?他真的要来?不是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