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床榻。
“父亲会理解的。”
娄庄姬这次回宫的车队收敛了声势,伪装成商户的队伍,闷声从侧门进宫。
卢异早就等在上阳宫了。他书生打扮,靛蓝色的宽袍,米白色的襕衫,发髻松散。洗干净后,一张俊脸写满了厌倦,斜睨着宫中华美的陈设。
娄庄姬一进门,看到他年轻又相貌不凡,跟自己的想象差距很大,吃了一惊。她满心以为这人的长相会跟他的言语一样刁钻尖刻,却没想到是个翩翩公子。
她又看到他瘪着嘴的表情,笑道:
“卢先生,我这上阳宫没有你想的那么漂亮吧?”
卢异扭头,看见一个披麻戴孝、不施粉黛的美貌女子,也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太后近日丧父,正在丧期,一身缟素也合理。
他作揖,道:
“太后不要取笑,皇宫自然是瑶池仙宫,小民今日是大开眼界了。”
娄庄姬赐座,赐茶。
“先生不知,皇宫此前还要更加漂亮,现在都是经过几十年风吹雨打之后的老房子了。太祖当年大兴土木,就是为了使大梁皇宫富丽堂皇,史无前例。为此,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据说,国库都要掏空了。劳民伤财,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应该?”
卢异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其实不光是太祖,此后的每一任帝王,都耗费了巨大的精力财力在修缮、扩建宫殿上。所以这座皇宫一直保持着壮观景象。不光是我大梁,哪一个朝代不是这样?帝王都是死要面子的人,从古到今都没有变过。”
“但是百姓为了皇家的面子,一直在受苦。这还只是其中最轻的一种。”卢异道。
娄庄姬见他开始跟上自己的思路,眼底闪过欣喜。
“之前庭审的时候,你说过,谁做皇帝都是昏君。你还这样想吗?”
“当然。”他镇静道。
“在你看来没有贤君。那么你觉得应该让谁来管理国家呢?”
卢异稍加思索,道:
“不能是皇帝,让大权落于一个人身上。在无法确认那人能力的情况下,生杀允夺仰仗一个人是荒谬的。”
“那你是想回到远古禅让制吗?”
“不。禅让制会被现在的血脉传承取代,一定有其道理,我并不赞同返古。”
“那你的意思?”
“小民只知道,现在的制度是腐朽的。我们的国家从根上已经烂掉了。看看最近兼并农田的案子吧,您知道的。”
娄庄姬沉思片刻。卢异神采奕奕,浑身散发着激动的紧张。
“先生觉得,如果一棵树从根上就烂掉了,应该怎么办呢?”
“应该将它连根拔起,种上新的树苗。”
娄庄姬抚掌大笑。
“说得好!不愧是奇才!”
卢异的笑愈加放肆。
“可是要怎样连根拔起呢?现在来看是很困难的事吧?”
“现在是很困难。但小民觉得,等它再烂一点,腐烂会使它一天一天软化,到了腐烂得差不多的时候,无论使用斧头砍,还是徒手拔起,都不费事。”
娄庄姬点头,又皱起眉头,道:“可若是我嫌它腐烂得太慢了呢?那棵树已经烂了一半了,可仍顽固地树立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深受其害,我们都忍受不了了。”
卢异面露诧异,道:“您的意思是?”
“我希望它烂的更快。”
他大惊。
娄庄姬道:“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可以人为地干预它的进程。”
卢异颤抖了,面前高贵女子的想法,比他迄今为止所思所想的一切都要疯狂。
“如果在下没有理解错…娘娘是认真的吗?”
“是。”她笃定。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恐怕我们这一代离去后,都不会看到结果。至少百年之内,无人会理解您。娘娘不怕后世史书的责骂批评吗?”这是卢异第一次劝说别人谨慎。
“我不怕。一百年后不懂,千年后,总该有人懂吧。更何况,我们不用等后世的史书指摘。”
她看着疑惑的卢异,让人端上父亲留下的那一书架未完成的史册。
“我们可以写我们自己的。这是我父亲遗留的作品,我现在把它们交给你,你来把它写完。写当下的一切。”
卢异震惊的合不拢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接过书,也没有向娄庄姬谢恩。
他看向她,眼圈泛红。扯出一个跟他平日里很像的、戏谑的笑,只不过这次,戏谑之下已经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