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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老宅腊梅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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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那棵腊梅树还在。

比当年更高了,更粗了,枝桠遒劲,像一条条苍龙盘踞。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满树绿叶郁郁葱葱,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

莫远山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也是在这棵树下,他跟沈凝月求婚。

那些青春,那些热血,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仿佛就在昨天。

但又那么遥远。

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树下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烫干丝,大煮干丝,鸡汤煨着,干丝吸饱了汤汁,软嫩鲜香;狮子头,拳头大的肉圆,用文火慢炖了几个小时,入口即化;还有清炒虾仁、红烧鲫鱼、扬州炒饭……

全是地道的扬州菜,全是记忆中的味道。

沈娇阳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盐水鹅。她也是差几年快要六十的人了,头发花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穿着素色的棉布褂子,围裙还没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搜寻,当看见那个站在莫远山身边、穿着素色旗袍、鬓角已染霜华的女人时,手里的盘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妹妹!”

这一声喊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凝月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倒流了四十年——回到了扬州沈家的深宅大院,

沈凝月快步走过去,两个女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眼泪无声地流。

两个年过五旬的女人,在腊梅树下紧紧拥抱在一起。

没有言语,没有问候,只是用尽全力地抱着。沈娇阳的手紧紧抓着妹妹后背的衣料,骨节发白;沈凝月的脸埋在姐姐肩头,肩膀剧烈颤抖。

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

很多年前,沈娇阳收到妹妹从美国寄来的第一封信时,捧着信在灯下反复读,边读边掉眼泪

星暖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从小就知道母亲有个姐姐在中国,但直到此刻,看见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如此激动地相拥,她才真正懂得“骨肉至亲”四个字的分量。

许久,沈娇阳才松开手,捧着妹妹的脸,细细端详。

“让我好好看看……老了,我们都老了……”她的手指轻抚过沈凝月眼角的皱纹,

沈凝月拉着姐姐的手,转向身后的儿女,“星暖,承华,来,叫长辈。”

星暖上前一步,用纯正的扬州话轻声唤道:“陆姨父,沈姨妈。”

“好,好。”陆擎天和沈娇阳眼里满是慈爱,“星暖都长这么大了,像妈妈,文静。”

莫承华站在姐姐身边,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英气。二十三岁的他,已经完全长开了——肩宽背阔,眼神锐利,站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看着陆擎天,看着这个父亲念叨了二十四年的“陆姨父”,立正,敬礼——不是军礼,而是晚辈对长辈最郑重的礼节。

“姨父,我是承华。”

陆擎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感慨:“像,真像……像你爸爸年轻时候。”

顿了顿,补充道:“不,比他还像‘莫爷’。”

众人都笑了。

笑声中,院门外又传来汽车声。

阿石来了,他还是穿着那身军常服,中将肩章闪闪发光。身边跟着苏子苓——她精神很好,手里提着两盒点心。

“爷,陆司令!”阿石大步走进来,声音洪亮。

陆擎天笑着迎上去:“阿石,你现在是首长了,还这么叫我?”

“在您二位面前,我永远是阿石。”阿石认真地说。

苏子苓走到莫远山面前,深深鞠躬:“莫先生,好久不见。”

你莫远山扶起她:“苏大夫,别这么客气。”

苏子苓笑着招呼身后的孩子上前,她现在是医院科室副主任。

莫远山私下问苏子苓:“阿石这些年怎么样?”苏子苓沉默一下,然后说:“熬过来了。”

苏子苓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梳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腼腆地躲在母亲身后。

“这是我女儿,安和。”苏子苓把女孩拉过来,“快叫莫爷爷。”

女孩怯生生地喊:“莫爷爷好。”

莫远山摸摸她的头:“好孩子,多大了?”

“十六,初三了。”

“好好读书。”莫远山说着,忽然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阿石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莫远山环顾四周——陆擎天,沈娇阳,阿石,苏子苓,还有他们的孩子。再加上自己的妻子、儿女。

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笑语。

莫远山端起酒杯——是黄酒,温过的,酒香醇厚。

“擎天,娇阳,……”他开口,声音颤抖,“还有阿石,苏大夫……”

他顿了顿,努力平复情绪:“大家……都没变,又都变了。”

他看着陆擎天脸上的疤淡了,眼神柔了。看着沈娇阳笑起来眼角都是纹。

他看着阿石肩上有将星了,胸前有了勋章。看着苏子苓现在已经是名医。

最后,莫远山看着满桌的菜肴,看着院子里熟悉的景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心里是真的高兴。

“只有这老宅,这腊梅树,这扬州的味道……一点没变。”

他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但那股暖意,很快蔓延开来,驱散了秋夜的凉意,也驱散了二十多年异乡的孤独。

陆擎天也端起酒杯,看着他,缓缓说:“远山,欢迎回家。”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莫远山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他低下头,任由眼泪滴进酒杯里,然后抬起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嗯,回家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然后,筷子声、谈笑声、碰杯声,在院子里响起。

沈娇阳和沈凝月坐在一起,絮絮叨叨说着家常。

“守国呢?”沈凝月问,“怎么没来?”

“在边防上,营长,职务在身,走不开。”沈娇阳说,“不过来信了,说等过年一定回来。”

“守国都三十多了吧?”

“三十二了”沈娇阳说着,眼里满是笑意。

陆守国虽然没来,但沈娇阳拿出了他的照片——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眉眼像极了陆擎天,只是少了那道疤。照片背面写着:1970年春节摄于边防哨所。

莫远山看着照片,点点头:“像你,也像娇阳。好,真好。”

沈凝月也笑:“真好。

另一边,陆擎天和莫远山、阿石喝着酒,聊着天。

“你的学校,我听说了。”莫远山说,“教什么?”

“不教打仗和战术。”陆擎天给他夹了块狮子头,“教保家护民的本事——野外生存,应急救援,防空避险。太平年月,这些比枪炮有用。”

阿石插话:“陆司令的学校可有名了。我们军区有些退伍兵,专程去扬州听他讲课。他教的那些应急办法,在部队都用得上。”

“你就别捧我了。”陆擎天笑着摇头,“我就是个老头子,闲着没事,教点东西。”

“怎么能是闲着没事?”莫远山看着他,“你这是把当年的本事,传下去了。”

陆擎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是啊,传下去。当年那些弟兄,没能看到今天。我得替他们,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莫远山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那是一个军人,对牺牲战友的承诺。

是一个老兵,对这个国家最深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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