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天拿起文件。是一份辞呈——他三天前递交的辞呈,申请“因南京保卫战旧伤复发,体弱难任军职”,辞去一切军职。
辞呈后面还附了一份补充说明:自愿将所部游击纵队整编并入第三战区地方保安团,本人不保留任何职务。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擎天,”顾祝同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想好了?”
陆擎天放下文件,迎上顾祝同的目光:“想好了。”
“为什么?”顾祝同问得很直接,“抗战胜利了,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你这样的战将,这样的资历,留在军中,前途不可限量。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退出?”
陆擎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长官,那个陆擎天在南京保卫战中,本该死了。”
顾祝同一怔。
“我的部队打光了,弟兄们全死在阵地上。我自己身中三弹,全身烧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陆擎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在江南打游击,八年,看着无数弟兄倒下,看着无数百姓死在鬼子手里。”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顾祝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说话。
“我累了,长官。”陆擎天说,声音里透出真实的疲惫,“身体累,心里也累。这八年,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替那些死去的弟兄活的。现在仗打完了,我想……替自己活几天。”
顾祝同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能看出陆擎天说的是实话——那道疤,那身伤,那些经年累月的征战留下的痕迹,都做不了假。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将,不会因为“累”就放弃一切。
“擎天,”顾祝同终于开口,“你的辞呈,我批不了。”
陆擎天眉头微蹙。
“不是我不批,”顾祝同解释,
“是你的情况太特殊。南京保卫战‘殉国’的将领,八年后带着一支敌后武装归来,战功卓著,在江南有极高声望——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影响,不是我一个战区司令能决定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擎天:“你的辞呈,我会转呈重庆。至于上面怎么批复……等消息吧。”
陆擎天也站起身,敬礼:“是,长官。”
“还有,”顾祝同转过身,“在批复下来之前,你哪也别去,就在南京待着。你的部队,也原地休整,等待整编方案。”
“明白。”
陆擎天转身,走向门口。
“擎天。”顾祝同忽然叫住他。
陆擎天停步,回头。
顾祝同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果……如果上面不批,要你留任,你怎么想?”
陆擎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长官,我已经决定了。”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军靴的声音渐行渐远。
顾祝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挺拔的背影走出司令部大楼,走进九月的阳光里。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重庆,军事委员会。”
1945年10月10日,夜,扬州东关街
陆擎天是傍晚时分到的扬州。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着一个副官,穿着便装,悄悄进了城。
南京到扬州的路不远,但一路上的景象让他心情复杂——胜利的标语随处可见。
他在东关街口下了车,让副官在客栈等着,一个人走进了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老街。
四年了。
如今,街还是那条街,青石板路,白墙黑瓦,但人少了,店少了,那种繁华热闹的气氛,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走到一家小酒馆前。
酒馆很旧,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但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酒馆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背对着门。
听见声音,那人回过头。
莫远山。
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
然后,莫远山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陆擎天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酒——两坛黄酒,两只粗陶碗,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牛肉。
陆擎天端起碗,闻了闻酒香:“好酒。”
“存了八年的女儿红。”莫远山说,“本来打算等胜利了,和你一起喝的。”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陆擎天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气:“痛快。”
“辞了?”莫远山问。
“还没批,但差不多了。”陆擎天说,“该说的都说了。心累了,想回家陪老婆孩子,过些天去重庆我也要就这么说。这些理由,他们没法反驳。”
莫远山点点头,又给他满上:“打算以后做什么?”
“还没想好。”陆擎天苦笑,“我想带娇阳回来留在扬州,一来你要去美国,两姐妹母亲年龄大了,还在扬州,我打算做点小生意。反正,不再扛枪了。”
他顿了顿,看向莫远山:“你呢?听说你要走?”
莫远山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点点头:“嗯,去美国。”
“什么时候?”
“15号,从上海走。”
陆擎天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但这一次,他觉得有点苦。
“怎么突然想去美国?”他问。
“不是突然。”莫远山说,“想了很久了。师父劝我,说孩子还小,应该去一个和平的地方长大,多见见世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也知道。。。。早点走,少点麻烦。”
陆擎天点点头,表示理解。
两人就这样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抗战时的往事,说那些牺牲的兄弟,说江南的变化,说未来的打算。
但谁也没说“别走”,谁也没说“留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离开军界,一个离开故土,各自去寻找一个安稳的归宿,一个可以让家人平安长大的地方。
这就够了。
酒一坛接一坛地喝。
夜越来越深,酒馆老板早就睡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对着一盏油灯,喝着八年陈的女儿红。
窗外,扬州城安静地睡着。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莫远山忽然举起碗:“最后一碗。”
陆擎天也举起碗。
两只碗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保重。”莫远山说。
“保重。”陆擎天说。
然后,两人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碗,相视一笑。
没有眼泪,没有拥抱,没有那些矫情的告别。
只有这一碗酒,这一声“保重”,这一生的兄弟情。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东关街的尽头透进来,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酒馆的门板上,照在两个男人脸上。
莫远山站起身:“我该走了。”
陆擎天也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莫远山摇摇头,“就在这儿分别吧。送得越远,越舍不得。”
陆擎天点点头,不再坚持。
两人走到酒馆门口。
莫远山回头,最后看了陆擎天一眼,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晨光里。
陆擎天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老街的拐角。
晨风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直到街上开始有人走动,直到酒馆老板醒来开门。
然后,他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个男人,两个方向。
一个去国外,开始全新的生活。
一个回扬州,寻找久违的安宁。
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他们都会记得——
在抗战胜利后的这个秋天,在扬州东关街的这个小酒馆里,他们喝了一夜的酒,道了一生的别。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