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远山听着,眼睛看着怀里的女儿,目光却渐渐涣散。他没有看报纸,没有看沈凝月,而是转过头,望向东边——上海的方向,南京的方向。
然后又转向西边——武汉的方向。
那些地方,他太熟悉了。上海的法租界,南京的秦淮河,武汉的江汉关……他曾在这些地方运过货,杀过鬼子,救过人,也眼睁睁看着无数人死去。
思绪开始回游。
像江水倒流,时光逆溯。
他想起了1937年的冬天,南京城破的那个夜晚。江水是红色的,江面上漂满了人,有士兵,有百姓,有老人,也有孩子。
他带着漕帮的船队在江面上捞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可捞上来的,大多是冰冷的遗体。
他想起了1938年的夏天,武汉会战最激烈的时候。他坐在西山老宅的书房里,守着电台,等着长江沿线传来的消息。
陆擎天在皖赣交界炸鬼子的运输船,他在江南组织船队往武汉运药。那些夜晚,他几乎没合过眼,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想起了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鬼子的压力小了,但江南的形势更复杂了。伪军、特务、汉奸、还有各色各样的势力,在这个混乱的舞台上角逐。
他周旋其中,既要抗日,又要自保,每天如履薄冰。
他想起了1941年年末,敌后情报网刚刚稳定下来的时候。沈凝月怀孕了,在战火中怀上了星暖。
他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要有孩子了,害怕的是这乱世,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能不能平安长大。
他想起了1942年,最艰难的一年。药品断了,粮食断了,情报网几次差点暴露。
阿石带着人冒死从敌占区偷药,苏子苓用土方子给伤员治病。他瘦了十几斤,沈凝月偷偷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说她吃不了那么多。
他还想起了1942年,星暖出生的那个夜晚。鬼子正在扬州城里大搜查,说是要抓“抗日分子”。
他不能去医院,只能请苏子苓在家里接生。沈凝月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布巾不发出一点声音,怕引来鬼子。孩子生下来时,外面的搜查队刚刚过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想起了1943年,开始看到曙光。盟军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胜利,鬼子的兵力捉襟见肘。江南的抗日武装开始反攻,拔据点,炸碉堡,一点一点收复失地。
他想起了1944年,陆擎天从皖南传来密信,部队还在,正在准备最后的反攻。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封信,喝了一整壶酒。
然后就是今年,1945年。
春天的时候,欧洲战场结束了。夏天,美国扔了原子弹。八月,苏联对日宣战。
他知道,快了。
可他没想到,这么快。
沈凝月念完了。
她把报纸折好,放在藤椅边的小几上。庭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蝉鸣。
莫远山依然望着远方,目光空茫,像是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些已经逝去的岁月,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星暖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胸前,木剑还握在手里,但手指已经松了。孩子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小胸脯一起一伏,在夏日的午后,睡得香甜。
莫远山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但他没有哭,只是眼睛里有水光浮动,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他紧紧抱住女儿,手臂环着孩子小小的身体,像是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抱住了一个终于实现的承诺。
“八年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更深沉的感慨。
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有南京江面上的血色,有武汉前线的烽烟,有敌后斗争的暗影,有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惊险,有失去的兄弟,有牺牲的同袍,有再也回不来的青春,有被战争碾碎的岁月。
“多少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没能看到这一天。”
他的目光落在沈凝月身上。
这个陪他走过抗战八年,陪他守住这座老宅,陪他生下女儿,陪他等到胜利的女人,此刻就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莫远山眼中的阴霾,一点点散去。那些沉重的、黑暗的、血腥的记忆,在妻子温和的目光里,渐渐淡去,浮现出一丝暖意。
那暖意很淡,很轻,像是腊梅花苞里最嫩的那一点黄,在寒冬里颤巍巍地绽放。
“凝月,”他叫她,声音哽咽,“我们终究是等到了。”
沈凝月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流着泪,点头,用力地点头。
莫远山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握了八年,握过了抗战最艰难的日子,终于握到了胜利的这一天。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用指腹轻轻抚过孩子柔嫩的小脸。
“星暖以后,”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不用再生活在战火中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如千钧。
这是一个父亲,在战争结束的这一天,给女儿的第一个承诺。
也是一个中国人,在十四年抗战终于胜利的这一天,最朴素、最真切的愿望。
星暖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吧嗒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莫远山和沈凝月看着女儿,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再说话。
庭院里,阳光正好。
1945年8月28日,深夜,西山老宅地窖
煤油灯的火苗在地窖里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拉得很长,摇晃不定。
还是那张简陋的木桌,还是那盏锈迹斑斑的油灯,还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泥土和弹药味道的空气。
三年前,陆擎天、莫远山、阿石曾在这里定下武汉会战的敌后作战计划。如今,又到了需要做抉择的时刻。
莫远山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碗糙米酒。酒是刚温过的,冒着细细的白气,酒香混着地窖的土腥气,形成一种特殊的、属于这个年代的味道。
阿石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命令的士兵。
莫远山端起一碗酒,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碗沿有个小小的缺口,是他的牙齿磕出来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阿石还是个半大孩子。
“阿石,”他开口,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低沉,“跟我多少年了?”
阿石想都没想,端起另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他喝得太急,呛得咳嗽了几声,胸膛剧烈起伏。
“二十年了!”他放下碗,声音有些发哑,“民国十四年冬天,您从雪地里把我捡回来,到今年,整整二十年。”
莫远山点点头,目光转向地窖角落。那里靠墙立着几杆长枪,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钢铁本色。这些枪,也陪他们走过了许多年。
“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感慨,“我们一起打下自己的、漕帮的江山,一起建立地下网络,一起夺回莫家家主之位 ,一起复仇,一起杀过鬼子,锄过汉奸,守着这江南的地下线。”
他的目光落在阿石脸上。这个当年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壮年汉子了。额头上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忠诚,依旧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莫远山点点头,又给他满上一碗酒。这一次,他倒得很慢,酒液在碗里打着旋,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看着阿石,眼神锐利如刀:“我想让你带着队伍,去投奔陈司令。”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
阿石看着莫远山,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咱们这支队伍,三百多人,都是跟鬼子真刀真枪拼过的。”莫远山继续说,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桩生意,
“有经验,有血性,有装备。到了那边,是一支现成的力量。陈司令不会亏待兄弟们。”
“那您呢?”阿石终于开口,声音发紧,“您不去?”
莫远山摇摇头:“我不能去。”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