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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我们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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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师父到来的那天,沈凝月没有提前告诉莫远山。她知道,有些事情需要突如其来,才能冲破那层坚硬的外壳。

早餐时,莫远山多喝了半碗粥。这段时间的调理,让他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虽然依然消瘦,但眼神不再那么空洞。

他放下碗筷时,沈凝月轻声说:“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吧。”

莫远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他出门。之前的所有“外出”,都是他自发地走到廊下、庭院,而她只是默许。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老宅的青石小径上。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园子里的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莫远山走得很慢,拄着拐杖,但脚步比一个月前稳了许多。

沈凝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他需要时伸手扶一把,又不会让他感到被过分呵护的难堪。

穿过月洞门,便是宅子后方的竹林。这片竹林是莫远山年轻时亲手栽下的,如今已郁郁苍苍,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是低语。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顾寒江站在竹林深处,背对着他们,身形挺拔如山。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布衣,双手负在身后,斑驳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与这片竹林融为一体。

莫远山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寒江缓缓转过身。他已经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鹰。那张脸上饱经风霜。

师徒二人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莫远山喉结滚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师父……你怎么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凝月。那双沉寂了一个多月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震惊、恍然、感动,还有一丝被看穿所有伪装后的无措。

“是你……”他的声音哽住了。

沈凝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莫远山深吸一口气,再看向顾寒江时,眼中已多了几分坚毅——那是一个弟子在师父面前,本能地想要挺直脊梁的本能。

“师父,”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哑,“让您见笑了。”

顾寒江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莫远山消瘦的身形、手中的拐杖、微微发颤的腿。许久,他开口,声音沉厚如古钟:“瘦了。”

只有两个字,却让莫远山的眼圈瞬间红了。

沈凝月适时上前一步,对顾寒江福了一礼:“顾师父,一路辛苦了。”

然后她转向莫远山,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远山,你能和顾师父过几招吗?”

莫远山一怔。

沈凝月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就当眼前的是日本人。把你在南京看见的、经历的、忍下的——都发泄出来。”

竹林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

莫远山看着沈凝月,又看看顾寒江。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握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然后,他慢慢将拐杖靠在旁边的石头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师父,”他转向顾寒江,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得罪了。”

顾寒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莫远山摆出起手式——那是顾寒江亲自教的“开山式”,沉肩坠肘,气沉丹田。虽然身形依然消瘦,虽然站姿因为右腿的伤而微微倾斜,但那股气势,一瞬间就回来了。

仿佛那个曾经叱咤漕帮、令黑白两道都忌惮三分的莫远山,从未离开。

突然,他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一出手就是最狠辣的直拳,直取顾寒江面门。

这一拳仿佛带着在南京所见的所有暴怒与痛苦——那些烧红的天空、染红的江水、堆积如山的遗体、孩子们空洞的眼睛——所有的所有,都凝聚在这一拳里。

拳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顾寒江不退反进,侧身、抬手、格挡,动作行云流水。两臂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顾寒江起初还收着力,顾忌着莫远山大伤初愈,动作留了七分余地。

但莫远山不管这些。

他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招招狠辣,式式搏命。扫堂腿、肘击、擒拿、背摔……所有他能用上的招式,全都用上了。

他的动作因为伤势而有些滞涩,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反而弥补了速度的不足。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

顾寒江的眼神越来越亮。他开始放开手脚,不再收力,每一次格挡都结结实实,每一次反击都恰到好处。师徒二人在这片竹林里,上演着一场沉默而激烈的搏斗。

竹叶被拳风扫落,纷纷扬扬。

莫远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睛却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疯狂。他嘶吼着出拳,声音沙哑如困兽——那不是对战时的呼喝,而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夹杂着痛苦与愤怒的咆哮。

突然,一个不慎。

顾寒江一记扫腿,精准地扫中莫远山受伤的右腿。莫远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碎石硌进皮肉,瞬间见了血。

沈凝月站在竹林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她没有动。

莫远山跪在那里,喘着粗气,汗水混着尘土从下巴滴落。他垂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他用手撑地,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

右腿在颤抖,但他站直了。

“师父,”他抬起头,眼睛血红,却咧开嘴笑了——那是他归宅后,第一次笑,“再来!”

顾寒江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徒弟,看着他眼中的光重新亮起,终于也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的伤疤,显得有些狰狞,却温暖至极。

“好小子。”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这一次,莫远山的动作更加流畅。那些因为长期卧床而僵硬的肌肉、关节,在剧烈的运动中一点点苏醒。

疼痛还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压过了疼痛——那是活着的实感,是力量重新流回四肢百骸的畅快。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同时后撤,拉开距离。

莫远山浑身湿透,脸上、手上多处擦伤,右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片。但他站得很稳,胸膛起伏,眼睛却清明如洗。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竹林外的沈凝月。

四目相对。

莫远山喘息着,一字一句地说:“凝月,我好多了。”

沈凝月点点头,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将这片竹林完全留给了师徒二人。

她知道,有些话,只能男人和男人之间说。

沈凝月没有走远。

她站在竹林外的石阶上,背靠着冰凉的石墙,缓缓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腿在发软。

刚才那场搏斗的每一幕,都像刀一样刻在她心里。

她看着莫远山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看着那些压抑太久的情绪化作凌厉的招式;看着他从一具行尸走肉,重新变回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怒会拼命的人。

她等到了。

等了整整三十多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石阶下,阿石端着托盘站在那里,上面放着温水、干净布巾和金疮药。

苏子苓站在一旁,药箱已经打开。厨房里,灶上炖着的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后院。

整个家都在等。

等这场迟来的发泄,等这场必要的崩溃,等那个真正的莫远山,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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