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陆公馆书房的百叶窗,在红木书架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中墨香与雪茄味交织,陆擎天穿着米白色真丝衬衫靠坐在宽大的书桌旁,见莫远山推门而入,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莫先生,稀客啊——”陆擎天目光锐利,“从正门走进陆公馆,比翻我后墙偷画的感觉好多了是吧?”
莫远山神色未变,径直走到桌前,将指间半燃的雪茄按入水晶烟灰缸。动作利落精准,火星在轻烟中熄灭。
他抬眼直视陆擎天,语气平静而带着分寸:“陆将军说笑了。上次是情非得已,今日登门,一是为赔罪,二是为正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锦盒开启,一幅清代沈铨的《松鹤图》展现在眼前。
陆擎天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合上锦盒,笑意加深:“莫先生倒是大手笔。不过我好奇的是,你明明是来寻人的,却先跟我谈赔罪、谈正事,倒是沉得住气。”
莫远山走向沙发,背脊挺直如松,落座时仪态从容:“陆将军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明事理,懂分寸。我此次来寻人,虽是私事,但赔礼在先,也有一份‘物归原主’的公心。”
陆擎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并未接话,而是起身走向酒柜,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莫先生这话,倒是让我想起最近生意场上的一件趣事。”陆擎天将其中一杯推至莫远山面前,姿态松弛,眼神却如鹰隼,“我手上有条棉花水路,前阵子不太平,日本人盯得紧,路上还出了几起‘意外’。”
他抿了一口酒,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奇怪的是,没过几天,南通市面上大半的棉花,一夜之间被个神秘买家扫空了。日本人扑了个空,我那条线,倒是喘了口气。”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百叶窗缝隙透过的光柱中尘埃缓缓浮动。
莫远山端起酒杯,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神色未动:“乱世之中,物资紧俏。有人囤积居奇,也有人是未雨绸缪。”
陆擎天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莫先生觉得,这扫货的。。。是谁?”
空气仿佛凝滞。莫远山抬眼,与陆擎天目光相撞——那里面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同类才懂的欣赏。
“陆将军心里已有答案,何必问我。”莫远山缓缓道,“乱世行事,有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要目标一致,过程如何,结果又如何,不必深究。”
陆擎天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舒朗的笑。他走回书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说得好。所以前几日收到那批‘匿名’送来的棉花时,我就想,这位朋友行事周密,手笔不小,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格局够大,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人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莫远山知道,他指的是棉花作为军需物资的意义。他神色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陆将军手下兵强马壮,守护一方安宁,自然需要充足的准备。我不过是尽了点绵薄之力。”
“绵薄之力?”陆擎天摇头,指尖在那份文件上敲了敲,“莫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今天叫你来,寻人是私心,但这‘正事’……恐怕不止是沈姑娘。”
他将文件往前推了推:“日本人胃口越来越大,棉花只是开始。他们下一步要动的,是闸北的铁路调度权。我这里有些消息,莫先生或许会感兴趣。”
莫远山没有立刻去接。他看向窗外陆公馆修剪整齐的庭院,阳光正好,却仿佛能听见黄浦江上外国货轮的汽笛,以及这繁华表皮之下涌动的暗流。
“看来,陆将军是打算交我这个朋友了。”
“不是交朋友。”陆擎天神色肃然,“是找搭档。上海滩这盘棋,一个人下,太孤单,也容易成了别人的棋子。
“而且”陆擎天目光落在莫远山脸上,眼睛微眯“与其和外人一起勾心斗角的,成天多留个心眼,还不如,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巩固好自己的势力。”
他说得自然,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莫远山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听懂了这层意思。陆擎天不仅认了那批棉花的情,更是在用一种近乎家人的身份,点明他们之间即将因为沈家姐妹而绑定的新关系。
莫远山神色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接下这份话里的深意:“陆将军——不,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该称一声‘陆兄’了。国难当头,这点物资能为抗日大业尽一份力,也是……分内之事。”
他巧妙地将“分内之事”四字放慢,既回应了棉花的公事,也暗指了与沈凝月相关的私谊,接住了陆擎天递过来的这层关系。
廊下的宫灯在黄昏中晕开暖光。将陆公馆的红木栏杆染上一层琥珀色的釉。
沈娇阳带着莫远山走向二楼最里间的卧房,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清脆回响。
她在门前停下,压低声音:“我妹妹就在里面,她心里还有气,你说话注意点分寸。”说着抬手轻叩门扉,“凝月,莫先生来看你了。”
“不见!”
门内传来的声音冷淡疏离。话音刚落,莫远山已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应声而开,沈凝月并未反锁门。
沈娇阳愣了一瞬,随即了然一笑,悄然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走廊尽头的窗。
房内光线柔和的近乎脆弱,沈凝月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手持木梳缓缓梳理着长发。她身体在门开的刹那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莫先生请回吧。”她声音冷硬,“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莫远山反手关门锁门,将这个空间与外界完全隔开,走到她身后三步处停住。
距离不远不近,足以看清她又不会给她带来压迫感。
镜中映出她的面容——比月前在泰州时红润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疏离如冬月寒星。他注意到她梳发的动作比寻常缓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梳妆台边缘。信封已被反复摩挲得边角起毛,略带一些血渍。
这封信在这一个月来,他看了无数次。
沈凝月从镜中瞥见那封信,握着梳子的手猛地收紧,木梳齿陷入掌心。她终于转过身,目光与他相遇,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令人窒息,怨怼、近乎绝望的委屈。
“看了又如何?”她别开视线,语气尖锐的像是要划破空气,“莫先生现在是来跟我道歉,还是来炫耀你如今的风光?”
莫远山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坚定,不容挣脱,带着属于独他的绝对掌控
“我来跟你认错。”
他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带着铁锈般的痛感:“泰州那天,是我混蛋,是我不珍惜你为我的牺牲,是我被那该死的。。。自尊心,和恐惧蒙蔽,伤了你的心。”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那里不知何时已湿润,蓄满了一碰即碎的眼泪,沈凝月这才察觉自己落了泪,慌忙想后退,想挣脱这个熟悉的体温与气息,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揽住腰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