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澈却不上马,径直走向车后,银荷以为他要扶自己上车,不肯过去,要等他先让开。花澈手指一弹,把灯弹灭了,便丢进车中,顿时一片漆黑。
银荷的手被拉住,急得她叫道:“这是干什么?”
“嘘,妹妹小声些,让人家听到,还当我是个歹人,等会儿拿着菜刀、棍子过来了。”
“莫非冤枉你了?”
“我是何样人妹妹还不知?我带妹妹去个地方,就在上面。”花澈仍是自管拉着她,“我等妹妹那么久,妹妹能对我有一半耐心也好哇。”
“你放开,我自己能走。”
“那好。妹妹小心脚下。”
这巷子其实是一条长而陡的坡道,隔几步便有几层台阶,实在并不好走。天很黑,只够勉强看清一步远的距离。
银荷不肯再向前,停住问:“这里怎么没人,我们去哪儿?”
“别人同我们一样,出去玩了呀。来吧——”花澈又拉起银荷的手,“妹妹就委屈一下,总比摔跟头强。”
他走得很快,好像根本用不着看路。银荷甩不开手,又不好当真大喊大叫地呵斥,就在满心狐疑又气愤的当儿,已到了巷子尽头。
面前是一堵半人高的矮墙。不等银荷反应过来,花澈转到她身后,一把抱住她腰举起来,稳稳放在墙上坐好。“妹妹莫不是一朵云变来的,可真轻。”
银荷是气得懵了,待醒转过来,立即要向下跳。花澈按住她肩膀,自语道:“错了,是风变的,性子这样急。”
“你往那边看。”他说。
银荷扭头望,那边又是一片高高低低的房屋,而她坐的这处极高,与下面院落仿佛有二三丈远,却不好跳下去。
花澈笑道:“我找了满城,才找到这么个合适的地方,就在这里等着看吧。”
看什么?银荷展目望去,隐约可见苍穹倒扣碗口般的边缘。可惜天上只有灰蒙蒙的云,不见月亮,那些星斗大约也在哪个更深邃辽远的地方,悄悄眨着眼。
这种时候,人间显得更美。远处的灯火像撒出的一把芝麻,在散乱的各处闪烁微光,不足道,却令人触目生情。
到底要看什么,银荷疑疑惑惑的,又向花澈转去。
花澈伸手将她面具轻轻一扯,随意丢开。“妹妹在别人面前只管遮盖面目,都无妨,和我却是不必。此时,正好没有外人,咱们讲几句肺腑之言。”
谁和你有肺腑之言?银荷在心里说。
谁知花澈竟也能接上:“妹妹不肯,便听我说一句:这一段时候,事情实在太多,实非我想与妹妹疏远。”
银荷是巴不得花澈少凑来跟前,他却说成“疏远”,还来解释,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听见一声响,银荷望去。一颗银星摇摇地升上天空,飞遁在夜幕中,下一瞬,自它消失的地方,就像满抓一把笔,蘸饱了颜料往那墨纸上一挥——哗地迸出千百道流光。虽然不一时也就散尽了,但那光彩还久久留于眼前。刹那芳华,无怨无悔。
银荷不可思议地看着。
“妹妹看过烟花吗?”
“没有。”
“正好,我也没有好好看过。”
“这是谁人放的?”好一会儿,银荷才想起来问。
“管他是谁,咱们就看着。”
两人静静看了许久。烟花一树一树地绽开,天空时暗时明。那纵横四射的火红流星,就像要洒到人身上似的。
银荷忘情地仰着脸,好久才发觉花澈正对着她看。
“妹妹不怪我了?——其实,本来我倒是可以有工夫。”
银荷讥讽道:“我自然不怪三表哥,倒是三表哥该怪我,耽误了你与人共度佳期。”
“不怪,妹妹不是百倍地补偿我了?”
银荷立刻把身子往旁边闪了闪,警惕地看着花澈。
花澈笑笑:“这也是肺腑之言。今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本来算不得佳期,可是有妹妹啊。”
银荷扭头又看天上,像是缝了口,一声不吭。
花澈说:“不费妹妹的事,却能帮我省下好大的工夫,妹妹愿不愿意?”
银荷不解意思,总归花澈也没个正经话,她只问:“三表哥想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未必帮得了你。”
花澈却不说,朝银荷望了一会儿,轻轻笑一声,摇摇头:“向妹妹提要求,这我怎么开得了口。”
银荷便不理他。
隔了一会儿,花澈又说:“还是说点儿热热火火的话才有意思。别辜负了时节,咱们赌个彩头吧。”
“不赌。”
银荷话音未落,花澈接道:“不赌玩意。咱们来个更有趣的——猜猜对方这会儿心中想什么。你猜对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我猜对了也一样,如何?”
“别人心里的事,如何猜得出?”银荷笑道。
“难,才有趣啊。”
银荷怀疑地看看花澈:“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你怎知我一定赢。”花澈笑起来,“妹妹世间无二的玲珑心肠,我怕猜不出。倒是妹妹可以先拣个要求。”
银荷不知他要搞什么鬼,想了片刻说:“我猜对了你不承认又如何?”
“保证公道。首先,万一叫我猜着了,妹妹不会不认,我一万个相信。至于我,我从来不说假话。”
谁说的,又假又坏!银荷心想,只不讲出来,怕又被他抓住话头。
“苍天在上,我对妹妹倘有欺瞒之意,要我——妹妹想要我发个什么誓?”
要你生疮长疖,银荷心恨道。
“用不着你在这儿指天指地,我不和你赌。”
“妹妹戒备心也太重了,怕我猜中你的心思?那我还非得猜上一猜。”
说着,花澈目光直射过来,对着银荷眼睛。黑暗中,他那双目有如寒星一般,银荷不由乱了神,待要别开脸,又不甘示弱,便抬起眼,直直对着他。
只听花澈道:“我猜,妹妹正在想——”他停住片刻,接着,很有把握地说,“妹妹准是在给我织罗哪样罪名了。如何,对不对?”
要问刚刚那一刻银荷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一二,但显然不是这个,她不禁暗中松了一口气。
“猜错了!”
“是么?”花澈沮丧地摇摇头,“妹妹的潋滟明眸还真是会撒谎呀。”
“你就是猜得不对,我没那样想。”银荷怕他不信。
“所以我没料错,妹妹才真是个难猜的谜。”花澈一笑,“我先输给妹妹一半,这下不必顾虑了吧?现在轮到妹妹猜,猜对了你尽可以提要求,哪怕要我站在大街上学几声驴子叫,我都答应。”
“不爱听。”
“那妹妹爱什么?不论什么刁钻点子——我听凭妹妹驱使一次。”
银荷不答。
“猜吧,此刻,我想什么——”花澈看向她,目光先在她唇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向上,注视她的双眼,“千真万确,你猜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恰好一连数朵烟花在头顶盛开,光芒映照之下,银荷将他神情瞧得清清楚楚。
脱下面具后,在夜凉之中,脸上亦是凉的,但此时,被花澈一盯一问,即刻间,银荷的双颊一如火烧。
“我猜不出,也不想猜。我现在最想回家。” 她生硬地说,猛地从墙上跳下,震得脚底板都疼了。她只管朝坡下走去。
谁的后脑勺也生不出眼睛,可花澈说话时的样子——那轻轻摇着头、半责怪半纵容的笑——宛在银荷眼前。
他说:“回答不老实。”
背面的天空中,一片片烟花仍在兀自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