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从疼痛中唤醒了部分清醒的理智,拖着虚软的双腿固执的向前走去。
风暴中积攒的雷电挪动着步伐,雷光隐隐在天际翻涌,大雨落在积水中跳出一道道鱼跃的纹路。
辛池努力擦着眼前的雨水,透过灰暗的视线,已经看到了机场的一角。
红灯转绿,他踏入斑马线向前迈了一步。
就差一点了……
他们马上就能见到了!
突然间,远处一束车灯直直的投射过来,看见人影不仅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迹象,反而速度不减继续向前方驶过来。
这场始料未及的意外只给了辛池零点一秒的反应时间,之后残忍的剥夺了他任何后悔的机会。
巨大的碰撞声在这个雨夜格外惨烈。
命运总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将看到光亮的人拖入无法逃脱的悲惨深渊,那条短到近在咫尺的路,终究成了两人一生的遗憾。
大概,这就是他们缘分太浅的证明。
当陈祥疯一样赶到医院的时候,这场雨已经渐渐停了下来。
辛池抬起沉重的眼皮,光明渐渐映亮了视线。
他看到自己好像躺在了什么地方,身边穿着白衣服的人在走来走去,努力辨识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
不对……
他不是应该到机场吗?
郭禹呢……
郭禹还在等着他啊……
辛池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想要挣扎着起来,可是左臂却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他恍惚的低头看过去,才发现好像看到了一截白花花的骨头。
是受伤了吗?
一个身影猛的扑在他身前,是泪流满面的陈祥。
辛池像是突然看到了希望,极力动了动撕裂的嘴角,吐出几个不成调的字。
“陈祥……我要去……见…郭禹……”
要是他在离开前没看到自己,估计又会伤心。
一想到郭禹红着眼眶在自己面前落泪,辛池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紧一样,疼的无以复加。
陈祥想告诉他郭禹的飞机早在两个小时前飞走了,他说现在他也联系不上郭禹了,应该是他注销了所有的方式,想要彻底断绝和他们的联系。
可是这些话,辛池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只能模模糊糊的听到些沉闷的声响,连基本的发音都分辨不出来。
“你说……说什么啊,我听不见……”
陈祥流着泪掏出手机,颤颤巍巍的打出来了几行字。
失聪、左臂开放性骨折、大腿撕裂伤以及其他数不尽的伤口。
还有……
怀孕11周,但是胎气不稳,已经出现了先兆流产的迹象。
几乎每个都是致命的伤,现在却一件件落在了辛池的身上。
难怪这么疼。
他动了动僵硬的右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柔软的小腹,原来最近的不适是因为有了小朋友。
他和郭禹的孩子……
辛池全部身心都落在了这个小生命身上,他侧头问着陈祥:“我的…手机呢?”
听不清回音,所以让他说出口的每个音调都有些变形的怪异感。
陈祥连忙翻着一旁理好的辛池随手携带的东西,找出了那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
“老师,您想看什么,我帮您找……”
辛池摇了摇头,执意要自己动手。
他勉强转过身,疼痛不断撕裂着清醒的意识,血迹斑斑的手指尝试了几次才解开了屏幕。
极重的伤势让辛池的每一个动作都放慢了无数倍,他努力滑动着对话框,终于在郭禹那里停了下来。
郭禹最后发给他的一条消息是,我恨你。
辛池尽力控制着颤抖的手,努力输入一些话,流下来的血染红了屏幕。
他想告诉郭禹,自己不是故意要错过送他的。
他想告诉郭禹,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想告诉郭禹,自己有了小朋友。
可是这句他不敢说。
既然分开了,他不想让郭禹有任何后顾之忧。
好不容易将字一个个输入进去,辛池疼的汗流浃背,失血过多的脸色越发惨白。
费尽千辛万苦点击发送的时候,对话框里却弹出来了一个感叹号。
原来郭禹早就将他删除了好友,带着最后的恨意彻底离开了。
辛池的动作顿住了,这一刻,艰难提起的一口气突然全数消散。
小腹爆发起尖锐的剧痛,他蜷缩着死死按紧那里,想要努力保住些什么,可是终究是徒劳无功。
这个本就脆弱的孩子最终还是以温热的血液流逝在这个雨夜。
意识模糊的时候,辛池凄惨的低声笑了两下,肆意流淌的泪水蔓延到了唇角,由他亲口品尝着这份苦涩。
这不就是他曾经教给郭禹的吗……
成长的代价。
只是这份代价太过沉重,重到需要他用一生来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