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

聒噪的蝉鸣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撕裂着盛夏闷热的空气。

乙骨忧子已经是一名高一的学生了。

常年与庞大的特级咒力共生，虽然剥夺了她肤色中的血色，却也赋予了她一种近乎透明的、惊心动魄的美。

那是一种病态的精致。苍白得如同在此岸与彼岸边缘行走的幽灵，配上那双总是含着雾气、深邃得化不开的深翠色眼眸。

让人仅仅是注视着，心底就会泛起一股想要将其捧在手心的呵护欲，却又在下一秒，忍不住滋生出想要将其狠狠揉碎、破坏至一塌糊涂的暴虐冲动。

“最近津美纪姐姐经常回来得很晚呢。”

某个傍晚，忧子坐在伏黑家的地板上，一边帮惠给玉犬梳理着毛发，随口说道。

“啊，说是要去参加什么灵异探险活动，那个著名的废弃大桥——八十八桥。“

刚上初三的伏黑惠皱着眉头，手里转着笔，语气里带着几分青春期特有的不耐烦，但更多的是对姐姐的无奈纵容。

“八十八桥啊……” 忧子歪了歪头。那个名字像是一根细小的鱼刺，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喉咙发紧的不舒服。但看着厨房里正在哼着歌做饭、背影轻快的津美纪，她选择了忽视那份直觉。

“只要津美纪开心就好了。” 忧子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天然呆的温吞笑容，眼神清澈，“而且，有惠在嘛，肯定没问题的。”

“啧，别把我说得像保姆一样。” 伏黑惠虽然嘴上抱怨，但看着姐姐的背影，那个总是冷淡的眼神却无比柔和。

几天后。一个噩耗，如同夏日的暴雨般，毫无征兆地将一切淋得粉碎。

伏黑津美纪，倒下了。

在去过八十八桥回来后的某天清晨，她没有再醒来。少女光洁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不知名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诅咒印记，整个人陷入了原因不明的深度昏迷。

医院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拉长了少年少女的影子，显得孤寂而扭曲。病房里充满了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令人窒息。

看着总是温柔地微笑着的津美纪就这样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这一幕，让站在伏黑惠身边的忧子，胃里猛地一阵翻涌，几乎控制不住地要干呕出来。

“如果是诅咒的话……一定有办法解开的，对吧？”

伏黑惠的声音在颤抖，他死死抓着忧子的衣袖，指节泛白，像是在抓这世上最后一根稻草。

刚上初三的黑发少年，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因为巨大的悲伤而剧烈颤抖。压低的哽咽声，像是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哀鸣。

“如果……那一天……没有让津美纪一个人去就好了。”“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不对劲……”“如果……”

【可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没有如果。】

忧子比任何人都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但，明白又怎么样？明白就不会难过了吗？明白就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吗？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将那些仅仅是想要平凡活着的、温柔善良的普通人，从我身边一个接一个地夺走？】

【我果然……是只会招致灾厄的“扫把星”吧。】

【就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病毒。凡是靠近我的人，最终都会遭遇不幸。】

干呕的冲动像一只湿冷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咽喉。忧子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恶心。对自己存在的恶心。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恶心。

【真恶心。】【恶心。】【恶心死了。】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失控。那不是此刻的心声，而是来自6岁那年。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那个绑架她的诅咒师释放的咒灵制造出的幻境回音。那些粘稠的、充满恶意的呓语，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像附骨之疽一样，久久未散。

【别听。别想。】【咽下去。】

要忍住。把这份自我厌恶到极点的、令人作呕的脏东西，全部烂在肚子里。

忧子颤抖着伸出手。动作笨拙却温柔地，慢慢抚过伏黑惠那总是炸开的头发。

以前那个还没她肩膀高的小男孩，如今像抽条的柳树一般，一下就窜得比她还高了。但此时，这个已经是不良少年头目的男孩，却为了姐姐，蜷缩在忧子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弱的怀抱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迷茫而无助地询问道：

“忧子姐……该怎么办才能救津美纪……”

一边说着话，一边满怀希冀地仰起头，想要向忧子寻求帮助的伏黑惠——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想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映入少年眼帘的，是一幅令他感到脊背发凉的、名为“恐怖”的画面。

面前的黑发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生生咬穿了自己的下嘴唇。

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与她眼眶里决堤的泪水在下巴处汇合，混合成一种浑浊而凄艳的液体，滴答、滴答地坠落在她那尘不染的白色衬衫领口上。原本洁白的布料，瞬间晕开了一片片荒唐而刺目的红。

那双深翠色的眼眸里，压抑着快要满溢出来的痛苦、绝望，以及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没……没事的，惠……”

像是在说服自己，忧子放在他肩膀上的双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她在努力。她正在拼尽全力地控制着面部肌肉，试图为“弟弟”勾勒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但在那鲜血淋漓的嘴唇和泪水模糊的视线下，那个笑容被拉扯得极度扭曲、怪诞。看起来，简直比哭还要绝望一万倍。

然后，在那双被泪水和血丝充斥的深翠色眼眸深处，在名为“悲伤”的情绪表象之下，极其违和地、近乎冷酷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至少……她的□□还活着。】

【还有温度，还有呼吸，没有变成一滩烂泥……】

她猛地闭上眼睛，像是拉下一道闸门，强行掩去了眼底那份病态的疯狂与扭曲。她将沾着血迹的下巴轻轻抵在少年的头顶，不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这就已经……很幸运了啊，惠。】

许久。怀抱里少年传来的体温，似乎终于一点点融化了她眼底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疯狂。

忧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令人心悸的、属于“怪物”的冷漠悄然退去，像潮水般缩回了灵魂深处。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恶心感硬生生压回了胃里。取而代之的，是平时那个总是有些天然呆、却比谁都心软善良的“乙骨忧子”。

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声音轻柔，仿佛刚刚那个恶心到要干呕的人根本不是她。

怀里的少年假装没有看到她刚刚崩溃的神情，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像是在说服忧子，更像是在说服快要崩溃的自己：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