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阴沟里的臭虫一样。
像个被遗弃的垃圾一样。
什么也做不到。
谁也保护不了。
“……不了,惠。”
忧子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只手。
“我今天……还有事。你们吃吧。”
她抓起那个红色的书包,像逃跑一样冲出了教室,把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和那份原本可以触碰的温暖,狠狠地关在了门后。
而在她身后的影子里。某个庞大的、黑色的东西,正无声地裂开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没关系,忧子。】
【你还有我。】
……
当夜晚降临,那层名为“正常”的保鲜膜终于因为内部的高压而炸裂了。
深夜两点。五条宅邸。
刚处理完一些家族烂摊子、顺路回本家眯一会的五条悟,是被一阵急促且不规则的咒力波动惊醒的。那是属于准二级咒灵的躁动,暴虐、阴冷,却又夹杂着某种极度焦躁的……悲鸣。
“啧。”
他瞬移到了边上客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忧子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烧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她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原本精致的五官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她紧紧抓着被角,指关节泛白,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什么。
“……热……好疼……”
五条悟快步走过去,伸出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滚烫。体温计的读数已经飙升到了39.8度。
这是身体对长期精神高压的报复。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名为“悲伤”的毒素终于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真是的……明明是特级人才,身体却还是那个柔弱的小鬼吗。”
五条悟叹了口气,并没有叫醒家里的仆人。
他摘下了眼罩,露出了那双苍蓝色的六眼。在六眼的视野里,忧子的身体状况一览无余——没有咒灵攻击,没有术式伤害,仅仅是单纯的、人类的“高烧”。
最强的咒术师,此刻不得不做起了最普通的看护工作。
他笨拙地去浴室打湿了毛巾,又用手腕试了试凉意。
“啪嗒。” 冰凉的湿毛巾敷在了忧子滚烫的额头上。
“唔……” 忧子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却因为高烧而模糊不清。
在朦胧的视野里,她看到了一抹白色。那是月光吗?还是……
“……礼……君?”
少女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正在给她换毛巾的五条悟,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忧子费力地伸出手,抓住了五条悟的衣袖。那是她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礼君……”
“不要离开我……”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头里。她努力把脸贴在五条悟的手掌上,像是在确认某种温度,又像是在向神明乞求。
五条悟沉默地看着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少女脆弱的模样。他能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滚烫温度,那是生命的燃烧,也是灵魂的哀鸣。
他不是祈本礼。他也没办法变成祈本礼。
“……笨蛋忧子。”
良久,五条悟轻声说道。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任由忧子抓着,用那种平日里绝对不会有的、近乎温柔的低沉嗓音哄道:
“啊,我在。哪里也不去。”
“睡吧。”
或许是得到了“承诺”,忧子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她死死抱着五条悟的手臂,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重新坠入了昏睡。
然而,五条悟并没有放松。
因为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还存在着“第三者”。
在那盏昏黄的床头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在那张床的底部,一团漆黑的、粘稠的影子正在疯狂涌动。
那是祈本礼。或者说,是已经变成了过怨咒灵的“祈本礼”。
那团黑影顺着床单蔓延上来,它嫉妒地看着五条悟被忧子抱住的手臂,发出了只有咒术师能听到的、刺耳的磨牙声。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那是我的……忧子是我的……】
【放手……放手……放手……】
房间里的玻璃窗微微震动。虽然还远没有达到那种能够甚至改变天象的“特级”压迫感,但这股咒力却异常粘稠、阴冷,已经有了二级咒灵的水准,并且还在随着忧子的情绪波动不断膨胀。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诅咒,五条悟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早在那个血色的黄昏,在他赶到车祸现场、一把抱起崩溃的忧子时,他的“六眼”就已经捕捉到了这个异常。
那时,在满地的血泊中,在忧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里,周围的人都以为祈本礼已经死了。那时候附着在忧子背后的气息还非常微弱,弱小到连四级咒灵都算不上,稍不留神就会消散在风里。
但在“六眼”绝对的信息流里,一切都无所遁形。五条悟在那一刻就清晰地看见了——那个名为“祈本礼”的少年灵魂并没有前往彼岸,而是变成了某种依附在忧子背后的“异物”。
如果是普通的诅咒,五条悟在现场就会随手弹飞。但这东西不同。即使变成了丑陋的黑泥,那里面依然包裹着那个酒红色头发少年的灵魂核心。那是祈本礼的气息。
他看着它从四级慢慢爬升到现在的二级。他一直都知道它在那里。
五条悟侧过头,那双毫无遮掩的六眼冷冷地瞥向那团黑影。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此刻,属于“最强”的压迫感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安静点,礼。” 五条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没了平日的轻浮,只剩下冰冷刺骨的警告。
“她好不容易才睡着。你要是敢把她吵醒……”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闪烁着危险的红光。“就算你是‘祈本礼’,我也照样把你袚除掉。”
【要听话啊,礼。】
虽然嘴上全是刺激性的、甚至带着杀意的语言,但在心底,五条悟却在默默地祈祷着。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眼前这个东西不要真的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他希望那个总是跟在忧子身后、会为了保护她而死的少年,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真的还留有一丝“人性”。
他在测试。
他在测试这个名为“祈本礼”的诅咒,究竟只是一团只有杀戮本能的怨念,还是真的保留了那个少年的意识,能够听懂人话。最重要的是,他在测试它是否能够控制。
它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出现,学会收敛那令人作呕的咒力气息。不然,根本不用等到他动手。五条本家那些顽固不化的“烂橘子”们,嗅觉可是比狗还灵。一旦让他们发现象征着绝对纯洁的五条家内部竟然藏匿着一只诅咒,再顺藤摸瓜调查一下忧子和这个已死少年的关系,事情就会变得极其麻烦。
他好不容易才力排众议,把这个精神岌岌可危的小鬼护在五条家的羽翼下。
如果这只诅咒学不会隐藏,导致五条家内部也生出了想要处死忧子的歪心思的话……
那他就别无选择,只能打破原本的保护计划。
黑影瑟缩了一下。它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想吵醒忧子。
慢慢地,那团黑影停止了躁动。它不再试图攻击五条悟,而是小心翼翼地、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地,爬上了床。
黑色的影子像是一床巨大的被子,轻轻地覆盖在了忧子的身上。它避开了五条悟的手臂,只是虚虚地环抱着少女滚烫的身体,用那种来自黄泉的阴冷气息,试图为她物理降温。
【忧子……痛痛……飞走……】
【我来……保护……】
五条悟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即使变成了怪物、失去了理智,却依然本能地想要照顾忧子的“祈本礼”。
他眼中的红光熄灭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真是输给你们了。”
五条悟靠在床边的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他任由那个诅咒虚虚地环抱着忧子,也任由忧子抓着自己的手。
这一夜,最强的咒术师守在床边,彻夜未眠。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名为“爱”的诅咒面前,就算是拥有六眼的他,也只不过是个无可奈何的旁观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