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笙对入睡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或者说,是深度昏睡后的记忆空白。
当清晨阳光穿透窗帘时,熬了一整夜的陆晨阳,便配合白桦为虞笙注射了药物,又将耀光医院的主治医生请到了CIR。昨夜那场激烈的挣扎,他担心虞笙的腿二次受伤。
药物作用加上身心透支,虞笙整个上午被抬着进行各项检查时,依旧沉睡不醒,像个精致易碎的人偶。直到中午所有检查完毕,陆晨阳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到CIR楼上的VIP病房安顿好。
轻轻把人放在床上,陆晨阳自己也疲惫地脱下被汗水浸透的外套躺下。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但他不敢合眼,生怕怀中的人有一丝不适。他细致地掖好被角,俯身凝望着沉睡中的虞笙。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嚣张的气焰,也没了奸诈狡猾的小心眼和矜贵少爷的挑剔毛病。乖乖的、静静的,连呼吸都那么轻。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乖顺得让人心头发软。
陆晨阳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睡颜,思绪万千。最初对虞笙的照顾,是清晰划分的责任和义务,公事公办,界限分明。后来,或许掺杂了些许同情?
他曾经这样以为。直到“痛觉共生体”的概念浮现,他开始恍惚,为什么会心疼一个男人?而昨夜的一切击碎了他自欺欺人的防线。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了,甚至荒谬地怀疑过这是“生理性恐同”的极端反弹。
太累了。他疲惫地放弃分析,把人小心地塞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睡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陆晨阳内心的波澜,虞笙自然无从知晓。他正沉陷在一个幼稚又离奇的梦里。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瘸腿的小野猫,他被关在一家工厂里,这里有很多被抓来的猫,他不要死,他要逃跑。
但他太小太没用被缠在围墙的电网上。电流噼啪作响,贯穿全身,一阵阵麻痹的剧痛,他连哀叫的力气都丧失了。
可是突然脖颈一紧,他的后颈肉好像被什么动物叼起来,紧接着身体的电流消失,疼痛的余颤下是一个湿乎乎又温暖结实的怀抱。他费力地抬头想看清是谁救了自己,却被一条宽大温热的舌头“唰”地洗刷了整个脑门!
是只大狗!狗怎么总是喜欢舔来舔去!
“你为什么救我。”小猫提防地问。
“因为我是警犬!”大狗威风凛凛地甩了甩黑亮的鬃毛,一脸正气凛然,“惩恶扬善,保护市民……呃,市猫安全,是我的职责!”
“救我就救我,舔我脑门干什么。”小猫说得嫌弃,但一点要离开这个怀抱的意思都没有。
“……我尝尝咸淡。”大狗舔了舔嘴巴,眼神有点飘忽。
“啊?!你要吃我!!”小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逃。然而眼前威风的大狗已经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尖牙,眼看就要咬下。
“唔……”虞笙在“尖牙”落下前猛地惊醒。后背紧贴着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和梦里那个大狗一样可靠。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干燥清爽,并没有湿漉漉的口水。但那种被舔舐的痒痒的感觉,却仿佛还残留着。
“……醒了?”陆晨阳本就睡得不沉,怀里的人一动,他便瞬间清醒。看到虞笙一直搓着额头,皮肤都红了,心下一紧,伸手探去:“发烧了?”
虞笙却像受惊般躲开他的触碰,眼神虚虚地飘过来,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都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怎么了?哪不舒服?”陆晨阳被凌晨虞笙的样子吓怕了,立刻坐起身,扳过虞笙的肩膀,焦急地追问,“说话啊,阿笙?哪里难受?”
“没……没事。”虞笙难得露出窘迫的神情,别开脸,声音细若蚊蚋,“就是……做了个怪梦,被一只大狗舔了……感觉还挺真实。”
陆晨阳无心深究什么大狗,直接叫来了白桦,仔仔细细重新检查一遍,确认真的没事,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两人吃了些CIR的食堂午餐,见虞笙精神恢复得不错,脸色也红润了些,陆晨阳才斟酌着开口,语气小心翼翼:“阿笙……能告诉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虞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陆晨阳看在眼里,心头涌起一阵自责和心疼。
“……是我爸。”虞笙咬着下唇,视线盯着地板上的纹路,声音干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很快会回国……挂了电话后不久,又发了信息……”他停顿了一下,深吸口气,“他说……希望我考虑一下,跟他出国,接手他在国外的产业。”
“所以……你怕?”陆晨阳的声音放得更柔。
“……嗯。”虞笙用力地点点头,承认得毫不迟疑。但下一秒,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念头攫住,猛地抬头抓住陆晨阳的手臂,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填满,声音都带着颤:“他说是让我考虑……但他根本不会给我拒绝的机会的!他……他……”
“别怕!别怕!”陆晨阳立刻将他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掌心一下下抚过他绷紧的脊背,声音沉稳而有力,“阿笙,你已经长大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强迫你做任何事!而且,我会陪着你!所以,不要怕,相信我,好吗?”
陆晨阳的声音和怀抱,总是能及时起到安抚作用。虞笙闷闷地点头,没有出声。
按照白桦的医嘱,虞笙需要在CIR至少留院观察一周,除了陆晨阳和澜仲,隔绝一切外界接触,连下楼透风都被严格禁止。
虞笙理解白桦的专业考量,但整日困在病房里,实在憋闷得慌。尤其陆晨阳这位“贴身护工”兼“狱警”寸步不离,让他忍不住问:“你难道没通告了吗?”对方总是轻描淡写:“休假。”
吃药、睡觉、检查、睡觉、康复训练、睡觉……循环往复,实在无聊就拉着陆晨阳一起看他演的电视剧、电影,连综艺都看了个遍,时不时还吐槽一句‘这个综艺看起来有点穷’。
终于,被关在“笼子”里“驯养”得快要发疯的虞二公子忍无可忍,强烈要求“放风”。他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每日乖乖配合,奈何一丝不苟的白博士和同样铁面无私的陆“狱警”就是不批准他的“出狱申请”。
就连他最擅长的顶着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啪嗒啪嗒往下掉小珍珠,也只换来陆“预警”无情的一句“憋回去,这招没用。”
好在《碎光》的预告片适时放出,成了他难得的消遣。吴落雨原计划十二月上映,五个月的剪辑后期对于商业片来说恰到好处。无奈撞上一位名导的刑侦大片同期上映,只能提前至十月底。
晚上,虞笙兴致勃勃地拉着陆晨阳窝在沙发里,用投影仪观看预告片。这是两人首次搭档,虽然虞笙当初对吴落雨安排他演个“扮丑”配角颇有微词,但现在想想,真该给吴导包个大红包。
一分四十五秒的预告,以女主角齐佳的视角展开,空洞的钢琴声与下课铃声交织。随后是男主角齐洛的噩梦与凶手模糊的侧影闪现。独白、配乐、冷峻的色调,将悬疑氛围拉满。
虞笙饰演的高丘戏份不多,预告中只有几个短暂镜头。但他看得津津有味。当然,看的不是自己,而是陆晨阳:穿着校服的青涩、身披警服的凛然、雨夜飙车的果决……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看?虞笙咂巴着嘴,对自己的眼光感到无比满意。
预告刚结束,陆晨阳的电话便响了起来,是经纪人成哥。他并未避讳虞笙,直接接起:“喂,成哥。”
因为陆晨阳没有故意调低音量,加之房间安静,通话内容清晰可闻。
“晨阳啊,《碎光》官博的视频看了没?有什么想法?”
“看了。预告片剪得不错。”
“哎哟,你是不是断网了?我说的不是预告片,是下午放出来的《碎光》拍摄花絮!”
“花絮?还没看。”陆晨阳如实回答。
电话那头语速飞快,带着经纪人特有的急性子,“你先听我说,一会自己去看。官博放了不少花絮预热,里面好多你和虞笙的互动和对手戏镜头!嗯……网友反响特别热烈,我看吴导那边也有炒你们俩热度的意思。再加上之前那个什么车祸那事儿也上过热搜,热度还在。我是这么想的,机会送到嘴边了,咱不用白不用,配合着炒一下呗?”
经纪人似乎预料到陆晨阳的反应,抢先堵住话头,“晨阳,你先别急着拒绝!这种事,没准人家虞笙比咱们还乐意呢!虽然你现在粉丝基础很好,资源也不缺。但离超一线大咖还有一段距离。虞笙是什么人?手握星华传媒、东曜银行两大资本!说句实在话,人家看上你了,跟他……你不吃亏。哄他开心点,随便营个业,双赢的局面,稳赚不赔的买卖!这样也更好回绝陈总那边不是,你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