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刚一抬脚,正想出门,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快而规律的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响,在此时静谧的归义坊巷弄里,清晰到突兀了。
那响动停在院门外,紧接着,就是不疾不徐的三下叩门声。
阿海疑惑地看了肃玉朝一眼,见先生微微一扬首,便快步走到门边,“吱呀”一声拉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停着一辆虽然不大、但做工极为考究的青绸帷幔马车,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马蹄轻刨着地面。
车旁站着的一位年轻公子,披着一件银灰色狐裘大氅,领口簇拥着蓬松雪白的风毛,更衬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将这灰蒙蒙的冬日傍晚,都添上了几分华彩。
可不正是裴十二,裴吟么。
裴十二见门开了,也不等主人相请,脸上扬起熟稔的笑容,就自顾自地迈步进了院子,随意得和回自己家似的。
他一边走,一边顺手将身上那件狐裘大氅解下,随手搭在院中冰凉的石桌上,露出里面暗青色的锦袍,腰上束着羊脂白玉带,更显得他身姿挺拔,英气勃勃。那光鲜亮丽的模样,与这朴素的小院形成了鲜明对比。
肃玉朝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戏谑,笑问:“这般花枝招展地跑到我这来,想做什么呀?”
裴十二美滋滋地一抖袖,“自然是找朝兄出去玩儿啊!整日窝在这小院里,也不怕发霉?” 他说着,目光落到肃玉朝极少这般拿着的青泓剑上,又看了看他手中明显是刚灌满的酒壶,这样子可不多见,裴十二微微一怔:“咦?朝兄你这是……要出门?”
“嗯,”肃玉朝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将酒壶挂上腰间,“所以,不巧了。”
裴十二好奇心起,凑近一步,追问道:“朝兄这是要去哪里逍遥快活啊?”
肃玉朝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你猜。”
裴十二闻言,还真猜上了,他上上下下将肃玉朝打量了一通,然后吸了吸鼻子,仔细嗅了嗅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醇厚酒香。
这香气……这不御酒吗?
裴十二一脸狐疑,又觑了觑肃玉朝的神色,沉吟片刻,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难得的带上了点儿认真:“我与你同去。”
肃玉朝终于偏过头,瞧了裴十二一眼,长眉微挑:“确定?”
裴十二性情再是不羁,但终究是世家嫡系,一言一行都牵扯着身后家族。如今世家态度暧昧不明,他实是不该趟这浑水的。
裴十二闻言,却是洒然一笑:“哎呀,管那么多作甚。朝兄,今日,我是因着你。此时,我是裴十二裴吟,那就只是裴十二裴吟,不是裴家十二郎。”
寒风掠过小院,吹得角落那几竿修竹的叶子沙沙作响。
肃玉朝看着他,见他眼神坦荡,便也不再扭捏,牵了下嘴角:“那走吧。”
说罢,转身便向院外走去,干脆利落。
“诶?现在就走吗?这么急?!” 裴十二抓起扔在石桌上的狐裘,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嘴上还在试图挽留:“要不明天再走?你不是让我带你去那‘章台柳巷楚云乡’吗?我跟你说朝兄,今儿可是有个大场面!错过了可惜!”
“啊……”肃玉朝步履不停,懒洋洋地答道:“回来再去。”
“唉,真是……好难得的场面呢,朝兄你是不知,为了弄到请柬,我可着实费了不少功夫……”裴十二走在肃玉朝身侧,装模作样地长吁短叹了一番。不过他嘴上虽是如此抱怨着,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丝毫没有真要留下的意思。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归义坊渐浓的夜色中,消失在了愈发凛冽的寒风中。
暮色如墨,渐染天穹。长安城百万人家次第点燃灯火,煌煌熠熠,犹如九天星海倒悬人间,将那巍巍城池,映照得恍若不夜之天。
归义坊那暖融的烟火气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肃玉朝与裴十二并肩而行,步履从容,却并未走向那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皇城,反而一折转,踏上了另一条更为冷清的道路,通往城南渭水河畔。
寒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边特有的湿冷。
裴十二拢了拢银灰色狐裘的领口,那雪白的风毛拂过他下颌,他憋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心头的疑惑。
“朝兄,眼下齐王府里那群金枝玉叶,可都等着救命呢。”
那下在“百果酿”中的诡毒非同小可,多耽搁一刻,那些宗室幼苗的元气根基便被多侵蚀一分,风险便增大一分。这道理,他朝兄是不可能不明白的。
“此刻情势危急,难道不该先去查那下毒案,揪出幕后黑手,寻找解药线索吗?为何反其道而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