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李沐泽一屁股坐在李重玴对面的软榻上，手舞足蹈，根本不需要兄长多问，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倒豆子般讲述起来。

“皇兄，你是没看到，哦不，你是没听到！那天晚上的曲江之会，简直太精彩了！比说书先生讲的传奇话本还要精彩百倍！那叫曲江弄月，一夜足风流！”

他先从肃玉朝是如何或以空手或随手取用的兵器，轻松写意地连败数十位登舟挑战者说起，讲到肃玉朝每败一人，便斟酒相赠，再到肃玉朝交战之中，随口点出对方剑法精要、修行关隘，令败者心悦诚服甚至感激涕零。

“皇兄你是没看到那场面，那些人可都不是无名之辈啊！但在肃宗师面前，简直像蒙童遇上了大宗师！那份气度，那份从容，啧啧，真是‘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李沐泽模仿着肃玉朝负手而立的模样，学着他淡然斟酒的样子，学了个惟妙惟肖。

李重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李沐泽越讲越兴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最惊险的还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黑衣蒙面人！剑法诡异得吓人，浑身冒寒气，一看就不是善茬。结果你猜怎么着？肃宗师连剑都没拔，就用剑鞘，三十招！就三十招！点中了那人的手腕，直接把他的杀招给破了！还点评说人家‘过于追求奇诡，已失中正’。我的天，当时岸上船上的人都看傻了！”

李重玴端茶的手稳如磐石，只是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这还不算最绝的！”李沐泽猛地凑近一些，脸上露出了分享秘闻的兴奋表情：“那黑衣人出现之后，场面一时有些凝滞，再无人登船，就在大家以为，这一夜要以此收尾了的时候……皇兄，你知道谁登船了不？”

李重玴只静静地听着，没有回答。

李沐泽却完全不在意兄长的沉默与冷淡，继续兴奋地复述着：“是林英！就是那个，最近在长安世家圈子里，吃得很开、长得特别俊、还特别风流不羁的林公子！”

“林英”二字入耳，李重玴摩挲茶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嘿！这家伙，可真有意思！”李沐泽浑然未察觉，继续眉飞色舞：“他一上台，就直言自己修为浅薄，要取巧，用了什么‘定元珠’、‘缚灵索’之类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真让他跟肃玉朝周旋了好几十招。最后两人对了一手，各自退开，算是平手。林英直接承认，自己用了取巧之物，还用了暗招，是自己输了，够坦然的吧？”

“然后呢，然后呢，”李沐泽模仿着肃玉朝当时的语气，学着那全然不在意的样子：“‘东西是你的，就都算你的。你未胜我，承诺不能与你，但你既未败于我手，便可取我随身一物。’”

“然后！精彩的来了！”李沐泽一拍大腿，“嘿，皇兄你猜怎么着？肃玉朝他可真是个实诚人啊，他当场就开始往出掏东西，都是助益修行的好宝贝，最后，连他手里那把剑都一并放上了，那可是宗师级人物的随身佩剑啊！围观的人都快疯了。”

李重玴听着听着，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他缓缓吐了口气，李沐泽的声音却仍在耳边呱噪。

“结果……”李沐泽拖长了语调，卖足了关子，眼睛瞪得溜圆，“皇兄你猜怎么着？那林英，看都没看那些宝贝，他直接走上前，伸手——就取了肃玉朝发上一支簪。”

李沐泽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那个抽簪的动作。然后又指指自己的脑袋，“就这根，就这位置的这根。”

“还说……‘此物甚合我眼缘，与肃兄之风流相得益彰’！肃玉朝就只是微微一挑眉，颔首同意了。哎呀，皇兄你没看到当时肃玉朝头发散落一缕下来的样子，配上他那神情……啧，炎火火和我讲到这的时候，哈喇子都要淌下来了……”

李重玴终于抬眸瞥了他一眼，眉心微蹙：“注意言辞。”

李沐泽下意识地抹了把嘴，发现自己嘴角并没有什么不雅之物，这放下心来。

“皇兄，看到没？”李沐泽一边说着，一边一捋自己鬓边垂落的那缕发丝，“就这！就这一缕，这一缕是精华啊！”

李重玴的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的茶水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看着他那傻弟弟手舞足蹈、张牙舞爪、半点稳重都没有的样子，真想把他那一缕毛剃了。

李沐泽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一缕“精华”差点儿不保，又往李重玴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皇兄，皇兄我再给你讲个秘密，那林英……绝对有点什么心思。”

他没去看自家兄长的反应，只继续语带兴奋地分享着听来的秘密：“炎火火说他看的真真的，林英取簪之前，手指滑过了肃宗师束腰的墨玉犀角带，虽然是凌空的，没碰到，但谁家好人手往人腰带上滑呀，绝对有点儿什么心思。”

李沐泽讲完听来的盛况，又讲完听来的八卦，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瘫在软榻上，满脸的遗憾与向往：

“可惜啊可惜！如此精彩绝伦的盛景，如此风流畅快的场面，我等却因那劳什子北境军务方略，未能亲眼一观，真是毕生憾事啊！皇兄，你说是不是？”

暖阁内陷入了沉默。

许久，李重玴缓缓地将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仿佛李沐泽口中那跌宕起伏、牵动无数人心弦的夜晚，真的与他毫无关系。

“嗯，是有些遗憾。”许久，当他的目光终于转回李沐泽身上时，是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沉稳与淡漠，唯声音略低沉沙哑一分，“军国大事，不容儿戏。下去吧，孤还有些奏章要批阅。”

李沐泽看着皇兄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虽然觉得他反应太过平淡，但也不敢再多言，讪讪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暖阁门再次合上。

只剩下李重玴一人，独立于渐斜的日光中。窗外的秋风拂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他久久未动，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