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翩翩在一边飞速地说:“天哪长平你就是好厉害,随手就拿到了道具,我猜啊,估计还要让我们一个人出去拿呢,然后再让鬼吓吓我们。”
沈磐无声笑笑,再度只用目光检查着屋内,很快,她注意到了截断的电线,开口,刚好和张络异口同声:“电线断了。”
他们四目相对,又各自移开眼,却又齐齐走到墙沿的电线旁。
沈磐低头看着电线,不去管身边的张络,她沉吟:“嗯,要这么接。”
她张开手臂,恰好拉住电线两边,却还是有点勉强。
“我知道了,要人来当导电介质!”辛翩翩赶忙冲到另一端电线旁学着沈磐连接。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阮一清见沈磐拉得辛苦,便主动提出帮忙,沈磐没有客气,就这么放手,让他们“夫妻”两个尽尽应有之力。
那边张络按下了开关,不,是要他一直按着开关,电视机屏幕上才有断断续续的花屏。
沈磐谨慎地往后退,一直退到了沙发前,这才能勉强看清上面的画面。
可就在这时,沙发上的窗户突然炸开,一个黑影攀着玻璃就要往屋里跳。
张络的“当心”二字还没喊出口,沈磐就已经大喊着“天官赐福”蹲了下来。可她蹲得太过用力,用力到她的身体都没法在瞬息间完美协调,她缩成一团的身体就这么往前栽倒——
辛翩翩余光瞥见这幕已经尖叫起来,再看见窗上血色狰狞的鬼脸,更是立即晕厥了过去。
情急之中,不知道是辛翩翩先松开的电线,还是张络先松开的按钮,电视屏上的无声画面卡着花屏消失,沈磐只在这样的风声、雨声、雷电之声、鬼哭狼嚎之声里,听见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沈磐!”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张络接住了她,便这么抱着她一起坐到了地上。
“你没事吧?”
沈磐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却忽然听见阮一清跑过去抱起了辛翩翩在喊:“翩翩?翩翩!”
他们狼狈极了,沈磐还没从自己怀里站起来,张络便高声对着墙角安装的高清摄像头喊:“终止!终止游戏!”
**
沈磐的第一次密室体验,就以小于四分之一进度的成绩告终。
辛翩翩的晕厥差点让店家招来了120,不过她很及时地苏醒了,抱着沈磐就忍不住眼泪大哭,还一边到处狂说着对不起。
于是乎,沈磐只能一手扛上辛翩翩,一手又要扛上自己的电脑。
但手中一轻。
张络接过了她的背包,那边阮一清也拿着辛翩翩的挎包和她们两个人的加冰、冰块都要融化的奶茶。
“去吃饭好吗……我有罪,我以后再不逞强了,让我请你们吃饭赔罪呜呜呜……”
沈磐冷脸吓她道:“回家。”
辛翩翩搂上她的脖子,“好呀,回家。”
沈磐冷冰冰补充:“送你回家。”
“啊——磐磐原谅我呜呜呜……”
沈磐瞥了一眼边上的阮一清,心一软,无声叹息,“手机,帮你打车。”
阮一清连忙掏出辛翩翩的手机递来,辛翩翩不情不愿地解锁,又被沈磐从身上赶了下来,却又顺势站到了大包小包的阮一清身边。
闹市打车就是快啊,沈磐算了算,辛翩翩不过把阮一清和张络的某信都加上,又催促着让沈磐加张络的某信,这车就来了。
辛翩翩一把将沈磐拉上车,“你送我!”
沈磐无奈上了贼船。
与两位绅士得不能再绅士的男人分开后,辛翩翩立即抱住沈磐问:“怎么样怎么样?那就是张永一吧?”
沈磐推开她过分热情的脸蛋,“看来你和阮一清这是郎有情、妾有意……”
提到这个,辛翩翩端正地坐了回去,“唉,缘分呐。”
“不过我和他的缘分不用操心,以前就是命定,不过你和张永一……真是想不到啊,可他们居然,完全不记得了。”
见她惋惜,沈磐道:“不是不记得,他们只是长得像,但压根不是一个人。”
辛翩翩嘟嘟嘴,“不是啊……那也没关系,我喜欢他这个长相,早早吃到也不亏嘛!”
沈磐轻笑。
她发誓,她绝没有半分轻蔑的意思,可辛翩翩愣是指着她说:“长平你这什么态度!这重活一世容易嘛?人就是要享乐的,整天苦哈哈又有什么意思?人来了新世界,就要放下从前的那些,好好享受自己日子,千万不能浪费了每一个机会。‘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老天既然把他重新送到我眼前,那我断然没有的道理!我看长平你啊,就是因为这个,这才和他一起变成了那样!”
沈磐挑眉:“什么模样?”
“反正就是那种不幸福的模样!”
沈磐笑了。
“你又笑!又笑又笑又笑!”
“哈哈哈哈。”
辛翩翩阴恻恻道:“我看你啊,是疯了,醉了!等着瞧吧,你马上就要认栽了!”
沈磐哼哼,不以为意。
**
然后她很快明白辛翩翩话中的“认栽”究竟是哪种栽法。
她吃饱喝足、洗漱完毕,甚至开了瓶酒小酌一杯,突然收到了郇萦的一条消息:中午酶标仪的数据速速发来!!
沈磐一拍脑门。
郇萦的U盘因为中毒太过壮烈牺牲了,这就借了她的U盘拷数据,结果她一忙,就给忙忘了,不过她还记得把U盘和电脑一起带回了家……
沈磐开始搜寻。
没有。
没有。
没有!
她猛然清醒。
包好像在张络肩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了通讯录里张络的名称备注。
张络,而非张永一,虽然曾经的这两个名字都只属于一个人。
这——
得,她认栽。
**
背着包和阮一清一路往回走,张络没感觉出什么不对。
他一向是这样出门,又这样回家。
甚至于沈磐的包是纯黑色的,样式普通,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
也许是今夜经历颇多,到了家放下包,一直到没电了的手机快充充满了电,他洗漱完准备倒头休息,顺便理一理今天的这番遭际,他把手机开机,然后就收到了沈磐的消息。
打扰,我的包是在你那里吗?
张络一愣,从床上坐起,走出卧室。
躺在玄关的那只黑包和自己的黑包肩并肩当着邻居,他这个地皮开发商这样看着居然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太不应该了。
他像是昏了头了。
他看向紧紧躺在聊条框里的那条消息,对着那个包斟酌了片刻,打出了一条:对不起,方便我什么时候拿给你?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聊天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张络的心跳莫名加速,捧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发汗。
可过了大概有三十秒吧,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清楚,反正就是过了一会儿,那上面开始频繁地闪现“对方正在输入”,可始终,那个频繁输入删除的对方都没有给他发出过任何回应。
他又等了将近三十秒。
这一分钟里,他的心跳又快到慢,最终被弹出的一条白色聊天框里的消息,吓到了顶点:我急用,方便现在吗?我来拿就好,你给个位置,麻烦你了。
张络握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发酸。
她说现在来拿?
他看看时间。
九点半了。
就算过来也要近十点了吧?一来一回——
张络猛地止住自己的思绪,快速打字:太晚了,如果你方便的话,要不我送吧。
然后便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其实消息热血上头地发出去后,几乎是立刻,张络就后悔了。不过他今天后悔的事情还多这一件吗?他按部就班得单调的生活里,突然播起了今夜华丽的插曲,他脑子抽风般答应阮一清,被他喊来凑数,取了陌生人的奶茶,还和陌生人组队玩了一场心跳加速的游戏。
游戏是假的,可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
分明已经二十一世纪,多些肢体接触也没大不了,可就是这些无关紧要和无足轻重,却像是那步步逼近的鬼,要从窗户外跳进去恐吓他那仿佛停留在几百年前的贞操。
他的心都乱了。
那时可以说是氛围作祟,可现在,是屏幕对面虚无缥缈的那个叫沈磐的、只见了今天一面的陌生女人。
他感觉,自己成了狂徒,初见之后,大晚上的,提出要去人家家里。
色狼啊。
张络把手机熄屏,却就在这时,屏幕重新凉了起来,屏锁上弹出了沈磐的消息:
好吧,麻烦你了。
然后是一处地址。
**
不过三十分钟出头,沈磐的家的门铃就响了。
沈磐窝在沙发里打瞌睡,听见铃声一个激灵。她正捧着手机等着张络给她发消息说,他到楼下了,没法进出单元门,再问她住几楼几室,要么他送佛送到西,要么她下来拿。
结果就睡着了。
结果张络一步到位。
沈磐站起,摇摇晃晃地往玄关走。
她觉得可能是酒精的缘故。
她甚至没有打开门前监控看上一眼,就这么有些头发发懵地开了门。
张络站在门外,肩上依然是沈磐的包。
看见熟悉的人陌生的气质,沈磐的酒好像彻底清醒,她下意识让开门,“麻烦你了大晚上跑一趟,说起来是我自己忘了,却给你添麻烦了。”
张络将包提在手中。
二十一世纪的寻常百姓家早已经没有了门槛的概念,可门里门外是两个截然的世界,张络只是提着包,甚至在沈磐接连的话语里连一声学舌的“打扰”都说不出,就这么紧紧等待她陈全自己的这番完璧归赵。
可这场戏的主角沈磐,转身走向室内,从餐桌上提起一袋装好的水果。
张络不确定里面有什么,或许有橙子、苹果,这是一年到头最寻常的果品,或许还有一两瓶饮料,又或许是酒。
他看得见她的脸颊上,泛着一种红,也许是过于兴奋,也许是屋里太热了,又或许是喝了酒。他想,他们今天萍水相逢,他并非她什么要紧的贵客,他甚至连客都不是,她的心潮自然不会为了自己澎湃,而屋里热不热,他自有分晓。所以只能是喝酒了。
今天第一眼看她,穿着兜头的灰色卫衣,背着包,戴着细边眼睛,高智高冷的气焰里却裹挟着不必说的班味。她就像是张络能够想象出的那样的一个下了班的研究生,在放松的娱乐场所与所有人生的过客进行一场点到为止的邂逅。
所以她会喝酒,情理之中。
但她好像不止是微醺。
房门是朝外开的,张络站得也开,所以沈磐提着塑料袋走来时,那道几乎无法称作是“门槛”的槛,便成了他们物品交接的唯一阻碍。
她扶着门框,左手将东西提来:“太晚了,我就不请你进来坐坐了,不过感谢你跑这一趟。”
张络点点头应承下她的答谢,左手接过塑料袋,小心不去触碰她的手指。
很重,都是沉甸甸的心意。
张络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你是怎么来的?”她接过背包,忽然又问。
“地铁。”
“蛮远的吧。”
张络觉得,她下一句又要是对自己的感谢和麻烦了,好像自己和她的这几分钟交谈里,她已经道千万遍的感谢和麻烦人的愧意。
他不是很能承受这种愧疚,所以他突然想说,不用客气,他们是朋友,这些都是朋友间的常事。
可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一起玩过游戏的陌生人也会变成朋友的吧。
张络回神,看见沈磐定定地望着自己,他这才回答道:“还好,不远,晚上人少。”
“你注意安全。”
张络点头,一时间不知道她朝自己叮嘱这句话,他究竟还能回应些什么。
他终于要结束这一整晚的折磨了,他说出了告别辞:“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她还是那么望着自己。
张络转身,去等电梯。
沈磐并没有立即关门,她先放下了包,这才要扶着门框,踮着脚探出身去够已经外开四十五度左右的门板。
她好像,不愿意踩着拖鞋踏到门外。
张络没有回头,余光却注意着,注意着她黑色的外套下是一条齐地的白色睡裙。
齐地的裙摆,扫过“门槛”,散落的头发,拂落肩头。
他注意到,她好像要摔倒了——
像密室之中那样,摔到了他的怀里。
沈磐的头沉甸甸地疼,低头时疼感尤为明显。她也不清楚,在那里等电梯的张络怎么又像晚上那样接住了自己。
不,晚上还没有过去。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没有人进出,沈磐的大脑却也想电梯被程序安排打开了门扇,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模糊的记忆里,那个张永一的脸和眼前的张络合二为一。
仿佛异世重返的不仅仅是她和辛翩翩。
哦,张永一啊?
沈磐有些陶醉地抚上他的脸颊。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只在离得很近时,这几不可见的疮口才会如此清晰,就像曾经皮开肉绽在自己身上。
身下的张络明显地,怔愣住了。
看旧人的怀念眼神,旧那么轻柔地将他包括。
哦,张永一啊。
她这么念他的名字:“张永一啊。”
张络听不懂,却看得清她伤心的眼泪。
眼泪,在如此贴近的两人之间,几乎直接从沈磐的眼眶坠落在张络的嘴唇。
她又似要循着眼泪的痕迹,去亲吻他的嘴唇。
“你在叫我吗。”
沈磐低下头。
是啊,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