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一难以呼吸。
“那时我气极了,以为是他要替他最喜欢的学生报仇,他难道想不到沈斫会愧疚吗?他难道想不到这些陈年的情谊都可以轻易地压垮他吗?他就不能多想想吗!有人想得太多,有人想得太少……”
宁晨铎绝无此意。
所以他也愧疚至死。
“他们说,宁晨铎手上有把琴,叫作‘羊左’,这是把断琴,修复之后的音色远不如初,但宁晨铎最看重这把琴,所以最后,他在火场里用这把琴弹《短歌行》,让人不要救他……”
她苦笑起来,“已然断情,奈何以情自困?可笑啊,又是一条人命。”
她有些出神,火舌舔到她的手指都没有反应,张永一连忙冲过去,带起的风和漏进来的雪刚好吹歪了火焰。
沈磐回神,自己的手已经握在张永一手中。
她这才觉出疼来。
“为何不留下,好歹是个念想。”
沈磐仰头看着殿内程设,“其物如故,其人不存。我还需要什么念想?况且,这也不是他的东西,留着,是想让千百年后的人们感念他们之间的情谊吗?又不是曹子桓曹子建,有那一句‘黄初八年正月雨’就够了,史书万卷,写得了什么?”
她看向张永一。
数月不见,数年不见,他依然和初见时一样不曾变,或许他也沉默了起来,或许他也多了忧虑和城府,但他相貌如故、心澄如初。
多好的一个人物。
张永一也看着她。
“为什么要一个人呢。”
因为孤独能够吃人,会吃了他又吃了她,一生一世,也只会是他一个人。
他看着沈磐一字字复述那年沈斫的话:“得一知己,相守白头,生当合衾,死亦同穴。”
沈磐笑了,“沈斫做到了。”
齐妙延头上的是雪,他头上的是白梅花,这也算“相守白头”了。
“他解脱了。”
“所以我恨过他,把活着的人抛下。”
张永一吐息,忽然吟道:“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扬。苹以春晖,兰以秋芳。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今我不乐,蟋蟀在房。乐以会兴,悲以别章。岂曰无感,忧为子忘。我酒既旨,我肴既臧。短歌可咏,长夜无荒。”
“陆机的《短歌行》。”
“嗯,天下不是只有一首《短歌行》,一切也都在变好,未来的一切都会是更好的。”
沈磐笑:“张永一,我……”
她说不下去,眼泪就滴到手背。
沈磐甩开张永一,快步跑出了温暖的演花殿。
那么安逸的地方,总会让人生出安逸的谬想。
张永一追了出来,“你不需要用折磨自己来纪念,他们一定希望你能过得更好,而不是永远也走不出。”
手抵额头,沈磐倚靠在栏柱上。她闭目凝思,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嗤嗤”笑了出来。随后,她一偏头,就看见了张永一。
他从混沌走进灯笼投下的幽幽光里,像是从梦中逐渐浮现。
沈磐又避而不谈,只笑道:“张将军现在今非昔比,可不能再跟着我形影不离了。”
张永一不再像从前那样,似是不堪沈磐这样的挑逗,局促地垂下视线妄言自己对她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他直直看着沈磐。
宫灯被无情西风灌入冬日不退的冷气,又被无名东风的阳春玉手轻轻摆正,明明灭灭,来来回回,似是灯本身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撩拨,心烦意乱,几欲熄灭了结。
这一明一暗,勾勒出沈磐眼里的晦涩。
她想,张永一说得太对了,有这样一个人陪她走出迷宫也好,总好过一个人在里面苦苦挣扎。但事到如今她清醒了,她走进了迷宫,也该由她自己走出。
为什么要拖累一个清白无辜又真心实意待人接物的人呢?又如何笃定他会永远愿意牵过自己,一同走过那永无止境的迷宫呢?
他的人生路漫漫长。
就算是兄弟姐妹这样的血脉勾连、至亲至近的情感纽带捆缚着两个人,但无休止的抑郁堕落迟早会逼疯另一个曾经健康的身体,身心康健如张永一,与自己走得太近,也会传染生病。
且他也没法带自己走出,自己搭建的迷宫。
他从来不是自己的灵丹妙药,遗忘是。
但她不敢忘,不敢忘那一双双睁大的眼睛,那一滴滴鲜红的血液,那一场场大火,那一声声哭喊,那一次次期待。
可现实中只有如同元良清白赴死的绝望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就像化隆城永夜的黑暗,落在她和张永一的身上。
“张永一,我想要的,都在过去了。”
“我在将来,也在现在。”
沈磐的世界又模糊了,她感慨一声:“怎么还没变心呢?天地大,自有更好的在前面……”
“前面不会再有。”
“你不是说,未来的一切都会是更好的吗?”她笑,又问:“你还是喜欢我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是,张络爱沈磐。”
听见这些,她还是会发自内心地高兴。
是啊,她该高兴。
那她怎么不笑呢?
不笑怎么显示出她的高兴呢?
不用让张永一知道她是高兴的,好歹要让她自己知道她该有多么欣喜若狂。
可她怎么不笑呢?
便是眼中涌泪,这泪也是苦恨的。
他多么可信。
可是张永一,她连自己都不相信了,怎么能信他呢?
沈磐硬是挤出一个笑,“张永一,我说过的那句话,还是挺对的。”
张永一微愣,她说过太多话来推开他,所以反应许久他都想不出是哪句话。
明明自己已登堂入室,她也默许了、答应了要再爱他一次。
沈磐笑道:“你只是被我一句娶我的话蒙住了眼睛,这才晕头转向耽误至今。世上如我这般直白的人少,但世上不乏直白之人,恰恰好这个人是我,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所以你以为你喜欢我,喜欢到想娶我。”
她撑着栏柱,转身面对他继续道:“可如果我没说过那句话,你还会因为后来的事情生出这么多想法么?”
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狡辩,但张永一神色还是微微僵硬。
他们一下子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你只是见过的女子太少,素得太久,所以那么多机缘巧合下来,你便昏了头。”
沈磐就见,他第一次难掩痛苦地垂下眼睫,嘴唇也颤如风中的雪片。
沈磐终于不再逼着自己笑了。
她一点也不想笑,这样勉强的笑也毫无半点安慰作用。
安慰自己都没用,何况是被自己无情敲碎了一次又一次的张永一。
一次又一次,给他希望,又无情敲碎。
她只是太善变了。
是吧,太像一个疯子了。
“我想要的都在过去,所以很感谢你。”
沈磐笑,扶着栏柱,转身往更幽暗迷离的远处走,“我的脾气越来越坏,身体也越来越差,但我会好好地活的,你可以放心了……”
更多的话,张永一也听不清了。
她像是他在宁远边塞堡垒中做的一场梦。
梦只属于夜晚,她也回到了黑暗。
廊外簌簌落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