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夜之间长大,一夜之间又变回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沈斫。
他老了不少,头发都有些白了。
沈磐有些认不出。
他对自己的笑也没多少,他只是刻板地说着事实:“姐,听说你这里的梅花开了。”
沈磐转身领他走,“是,怎么了。”
他跟在身后一言不发,沈磐忍受不了这种冷漠,便自言自语道:“东宫的梅花不是早就开过了吗,城郊的梅花也谢了,就我这棵,开得特别晚,当年说要找一棵胭脂梅的……”
沈磐的话戛然而止,沈斫探头看,眼前是座漂亮的花厅。
“绕个路吧。”
沈斫没多问,只跟着她走上游廊,不过几步,那玉梅便隔着栏杆送来了冬尽春盛的一场雪。
这场雪纷纷扬扬,让人恍惚今夕何夕。
沈斫看得入迷。
这棵梅花树自从它栽下,沈磐就只领张永一一人看过,还是它枯枝无花的落魄时候,亏得他翻遍了化隆,还记得她这里种过一棵梅花,还开在盛春雪尽之时。
沈磐直觉,他心里有事,或许想和自己讲。
但沈斫只是一味地看雪。
“你今天来,不会只是来看花的吧。”
沈斫赏着雪,赏得神情都舒展开来。
“嗯,不是。”
但如果这株梅花能让他暂且开怀,今日专程前来看花也无不可。
沈磐陪他继续看,他却忽然问:“这座花厅的角度最好,为什么不能进?”
“怕触景生情罢了。”
“你和张永一……”
“嗯,怕想起他。”
“你喜欢他,他爱着你,为什么要疏远呢,你们曾经朝夕相处,不是挺好的吗?”
沈磐笑道:“那时心里只想着局势,一时间忘了,我和他从来不是一路人。”
“从前不是,何妨殊途同归?”
沈磐抿唇,再笑道:“那也太残忍了吧?把一个人拖下深渊,再用‘唯一’二字锁住他。蛟龙得云雨,非复池中物。张永一是你的至交,你定然不忍见他这番遭遇。”
沈斫不敢看她脸上的笑,只是沉默片刻后说:“别糟践自己。”
“我是这种人吗?”沈磐终于笑出了真情,“这话是我以前骂你的,自轻自贱,你自己一退再退,让所有人都能踩上一脚,不想着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反倒说自己活该、让自己认命。”
“你可真不像我沈磐的弟弟啊。”
沈斫扬起唇角,“因为有你当姐姐,所以我也不需要那么坚强,你是真正的战士,为我荡平一切,为我风雨不倒。”
沈磐一哂。
“所以,对不起磐磐。”
沈磐一怔,“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的至亲,我不护着你我去护谁?”
“让你这么累……”
沈磐笑了,“能者多劳罢了,我高兴着呢。”
沈斫的笑,是泥塑菩萨脸上剥蚀下来的一片漆。
“我只希望你能高兴。”
“我怎么不高兴了,陛下能够拔冗,来看我,看我的花,我高兴着呢……”
沈斫笑出声,“所以……磐磐,我要去一趟紫微宫,想让你帮我陪陪含章。”
沈磐挑眉,“我说呢,事出反常必有妖,合着今天上门,是来求我办事的?”
她叉腰质问:“什么时候不去、为何现在去紫微宫?”
沈斫喉头一涩,“事情太多太杂,今天才料理完,我想早些去,不然会错过你的生辰……”
沈磐扬眉,“竟然还记得我要过生辰?算了,那就不与你计较了,记得早去早回,如果真的错过了——”
被横了一眼,沈斫抿唇笑笑,“肯定不会,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磐磐一定会笑纳吧?”
“哦?什么礼物?”沈磐倏然凑近,将沈斫吓了一跳,背上心虚的冷汗越来越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声音这么虚,该不会要捉弄我吧?”
沈斫咳嗽两声,“怎么会,从小都是你捉弄我,我怎么捉弄得了你?反正这礼物你别推拒,不然搞得我太没面子了。”
“好好好,你去紫微宫,替我上柱香吧。”
沈斫点头,依着栏杆坐下,又咳嗽两声,“想喝点水……”
“吹着风了?也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你等着,我就来……”
沈磐跑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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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今日是有点奇怪的,但难得他们姐弟叙话这么投机,沈磐心里一高兴,便也少想很多关节。
其实多想想,也能想出来的。
也能想到,他专程前来又支开自己,还编出了紫微宫,当然要翻过栏杆,躺在这梅树下长眠不醒。
她早该警醒的,去什么紫微宫,他是要死了。
砌下落梅如雪乱。
原来他是来看雪的。
而她沈磐,是他死前还要应付的阻碍。
她该将手中盛着热水的茶杯摔碎,以示自己被欺骗和抛弃的愤怒。
还想让她照顾沈含章,还说事情又多又杂总算在今天料理完,还敢说要过她的生辰,还敢说礼物。
他知道自己这么累,还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磐磐,又要让你一个人扛下去,又要让你一个人去坚强。
他怎么敢的,就不怕她吃尽自己的慈悲心肠去虐待他的含章、杀了他的挚友、让他和齐妙延泉下不得相逢!
他怎么敢的啊!
真正留她一个人。
沈磐还是没摔杯子,怕摔尽了这种安详。
他笑得真安详,仿佛了结了夙愿、再无遗憾而寿终正寝。
死后元知万事空。
可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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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找来时,沈磐坐在廊下,一直看着天井里、梅树下、雪地中的沈斫。
自从她认识沈磐以来,她就最喜欢鲜亮的颜色。
今天是赤霞紫,是天井上的晚霞。
雪落在上面,颜色更深,像是干涸的一滩血。
团圆大惊失色:“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