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嗤笑:“那我只能杀了你和你的王子。”
克西转身,“你一个女子怎么敢插手两国事务?”
沈磐睨着他,“我有什么不敢的?若你不肯说,那就我来说——长桫给你们的任务就是谋杀大楚皇帝,但你想绝境求生,于是想用兖王李代桃僵。当然,你必然知道兖王和当今陛下之间有过不少矛盾,所以你就想赌一把,杀了兖王,向陛下求生,做个交易。你们本可以慢慢谋划,但兖王不常回京,错过了今年就要等明年,况且等到了明年,另三个杀手就认清了各种人的身份,你便使不出这招。”
蒲成骧听得骇然,“他们长桫人怎么会知道陛下和兖王之间的……”
沈磐看向张永一,蒲成骧也看向张永一,但沈磐眼中没有意味,蒲成骧却是更加骇然又难以置信。
克西也看向了张永一,自然看得清他现在的处境。
沈磐细细咀嚼过克西的眼神,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若你说不出一番阴谋,那你们就是阴谋,一个是敌国王子,一个是大楚边将——”
沈磐看向张永一:“张永一,张家世代忠烈,你父亲死在西南,你叔叔死在西北,你祖母才去世,家中就只有你一个男丁,你又无妻无子,与长桫合谋……”
“不是!”
沈磐别过头,克西的痛苦一览无余。
“不是张将军,他从来不会说起化隆城,也不会说起大楚皇帝,他什么也没说。”
沈磐蹲下身,有些玩味嘲讽:“怎么不是他呢?反正他都要获罪的,没了他,长桫侵扰东北,岂不是畅通无阻?”
克西攥紧拳头,“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那是谁呢,若是说不出,那就只能是他了。”
“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鸟尽弓藏,你们真是冷血的恶狼!”
沈磐指着自己,“不是我们,只是我,但只需要我,就能杀了他。”
话落,东配殿里的火烛跳了跳,像是哪处漏了风卷了雪,这殿内的温度陡然落了千丈。
克西不忍看张永一脸上那真真正正的错愕与沉重,他低下头说道:“其实我也是听说的,都是赌一把,反正都是一个死……那是以前的事了,长桫军中早就传开了,谁能杀了守边的燕王,谁就能得到王庭的赏赐,不,不是赏赐,而是成为王庭中的一员。”
蒲成骧:“这个说法我听过,俘虏的长桫士兵这么说过,是王庭的命令,所以当年我很少让陛下出战。”
沈磐站起身,“然后呢。”
“我家也算是贵族了,所以我常常能南下、进入中原学习。王庭和燕王没有仇,军中有这种传言,我当然要来大楚一探究竟,然后就听说了当年的燕王和他的弟弟兖王之间的事情,这些从来都不是秘密。”
“你是贵族出身?”
“是啊,曾经是,后来我父亲听我说了大楚宫廷中的事情,他便去劝解大王,让他不要掺和大楚内部的纷争,所以他死了,我们全家都变成了奴隶。”
沈磐幽幽吐出一口气:“还有要说的吗?”
“我……我没想到皇后怀孕了……这一刀也能要了她的命……我会给她和她的孩子抵命的,但只求你,放过多罗王子,他没有恶意。”
沈磐看向蒲成骧,“一会儿带他去刑部,今夜在这东配殿里发生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要说——你也是,会让你和多罗王子见一面的,让他也不要乱说,他会活下去的。”
“那陛下那里——”
沈磐长长叹出一口气:“他若问,你就实话说。”
“遵命。”
门外人影一闪,沈磐大声问:“是谁!”
张永一离门最近,一掌破开门冲了出去。
“是兖王。”
沈磐望着兖王跑得踉跄的背影,再看向重华殿的门槛上,已经没有沈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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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含章才三岁,什么都不懂,被吓哭后很快就能安抚,很快又能进入梦乡。与往日唯一不同的是,他已经认人了,一直喊着要见母亲、要见元亨。幸好因为齐妙延怀孕,这些日子都没有哄他睡觉,他也很乖,不去闹他的母亲,而他的父亲又忙,但他要元亨。
他不要沈磐,他只要元亨。
放在从前,沈磐对小孩子最耐心不过,但今天她的脾气很坏,又不想对沈含章发火,便叫来了一大堆东宫的内监宫女去逗他玩。
玩累了,当然就能安分睡觉。
沈磐推门而出时,沈斫就坐在廊下。
他哭过的,好在手上的血已经洗尽,人也恢复了理智,“他睡了吗?”
沈磐轻轻阖上门,“嗯,刚睡下。”
沈斫点点头,继续坐在地上吹冷风。
冬月的风真的很冷,沈磐忍着咳嗽,沉默地陪他站了会儿,这才道:“去陪陪他吧,好好睡一觉,什么事情都留到明天处理。”
沈斫爬起来,“姐,谢谢你。”
沈磐侧身,“不必谢。”
等沈斫进屋后,沈磐还站在廊下。
现在的沈斫,又变回了几年前那个被君父打发到边鄙困守的燕王沈斫了。三年间那个开阔爽朗的启新帝沈斫好像一场幻梦,现在就是梦醒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他的心情比原来更坏了,她的身体也比当年更差了,而她还需要撑下去。
三年的自苦,此刻迎刃而解。
沈磐说不出自己有多么矫情、可笑、可悲。
古人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当真是一天舒坦日子也过不得,靠着这么多人这么多苦难才能活下去。
沈磐抬脚要走,忽然被人拉住。
必然是张永一了,只有他的手是这么炽热,只有他的心能烧得这么亮。
沈磐在走廊边沿站好,这才抽回了手,沉默地走离了太子的寝殿,问:“又出什么事了。”
“兖王妃求见。”
“见谁?”
“见你。”
沈磐吐出一口血气,心中已觉不详。
该是为她的夫君求情的吧?那兖王为何不来见她,反倒让她出头。这个懦弱的男人,他又要搞什么花头,他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呆在那里,呆在那里等到天明!
张永一又握住她的手,“公主答应过我的。”
要再爱他一次,故而现在他们还是爱人,爱人之间就要彼此分担,她就要在累极、厌极、气极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去靠他的肩膀。虽然他解决不了问题,只能给她一个暂时休整的避风港湾。
“我没事。”
沈磐再度抽出手,快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