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衣而去前,甚至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
她好像一瞬间就变成了这窗上的梅枝影,难以捉摸,风来雪来便模模糊糊不成形状。
“永一,你会一辈子爱她吧?”
张永一坚定地应下:“会,直到死。”
沈斫脸上的忧虑淡了些,笑出了几分对将来的憧憬,“不会死,都不会死的,都会长命百岁,白头偕老……到时候你们没有孩子,张家一定会给你过继一个,磐磐她很喜欢小孩子的,不论是不是她的孩子,从前她对仪明……”
沈斫又有些沉默。
但他不能让张永一的心情落地,便玩笑道:“到时候哪天,你惹她生气了,就抱着孩子去认错,她一定不会冷落你太久的。就像我和妙延,她生气了,我就抱着含章去向她认错,看在含章的面子上,她总会原谅我的……”
见沈斫说起齐妙延,笑出了几分痴愣傻子的幸福,张永一突然意识到,沈斫真的不一样了,和从前东北雪夜里对着满山坡的黄沙积雪唱渺远情歌的那个自卑又自弃的燕王完全不一样了,他也好像突然明白了沈磐。
她不想原谅自己,最关键的还是,她不用原谅自己了。
她不用原谅自己后再度坚强,再去给她的挚爱撑起一片天。
他们已经长成可以为她遮风避雨的大树。
她不需要再坚强了。
她可以生气了发脾气、有性子耍性子,变成少女时代被兄长爱护、所有人呵护的长平小公主,一直无忧无虑地玩闹下去。
可她变不成了,她越变不成,越觉得自己面目可憎,越觉得自己怎么能活下去,怎么能不为自己的错误陪葬还能享受这些伦情。
那般天真无邪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还留下了这样的沈磐。
可是磐磐,你为何要把我推开?
“走吧,我们去宫前殿,妙延应该早就带着含章等在那里了。”
张永一起身。
傍晚天上飘了点雪,沈斫想起一事:“我记起妙延说的,说她第一次见到我,其实是在靖远门,我们一起回来那次。她说那天她和闺中密友一起从郊外赏梅回来,下起大雪,路很难走,各种耽搁之后,便撞见了我们。”
张永一稍一回想,便想到那天的沈磐,是天地间盛开的一朵牡丹花。
“这便是缘分吧。”
沈斫笑:“嗯。那你和磐磐的缘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她开在天地间,也开在他心上。
张永一想。
他不知道,或许是从认识燕王沈斫开始。
“或许,是我认识你的那一天。”
“哈,这样啊,我居然真是你们的牵线红娘。”
张永一笑笑。
缘起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他想将这段缘分延长至一辈子,他想一辈子陪沈磐。
错过的三年里,他连一封信都不敢给她写,只反反复复地读沈斫的信,读那寥寥的几句里,她平安,她平安,有他在东北所以她平安。
那时在战场上,他只希望她平安,再没旁的索求。
现在回到化隆,他又开始贪心不足。
“永一,你与长桫的多罗王子有什么交情吗?他被父兄送来大楚,估计其中也有不少波折,独在异乡,又是一眼望得到底的性格。现在刚来化隆,对谁都很戒备,我希望你多多与他谈心……”
“他是弃子。”
沈斫:“看来长桫非要把他送来,是别有所图。”
张永一眸光黯淡:“有一回他们的调虎离山里,就用他假扮他的哥哥所罗王子,引诱我们的主力。”
“他被捉住了?”
“嗯,他还要自杀,说是他父亲要求的,让他不能辱没王庭,不然他的母亲和还在襁褓中的妹妹就要替他去死。”
沈斫沉默。
“就在那时,我认识了他和他身边那个侍卫克西,就是今天会说汉话与蒲将军对话的那个侍卫,这才知道长桫王一共十三个儿子,十三个儿子里,他是最不受待见的。所以长桫王会这么爽快地把他舍出来当质子,而一共四个护卫,三个都是王庭的眼线。”
“他母亲和妹妹呢。”
“那时我放走了他们,对外只说是他们逃走的——陛下,是臣欺骗了你。”
沈斫摆摆手,“这种事没什么,要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如今你和他们之间别有一种信任,更是件好事,如果长桫真有什么阴谋,我们或许还能得到一点帮助。”
“但愿吧。”
前方有巡逻的羽林卫,沈斫与张永一稍微拉开些距离,显得他们两个只是更亲近一些的君臣而无其他,但是自这一对羽林卫后匆匆跑来一人,定睛一看,是个长缨卫。
张永一顿觉不安,沈斫倒还镇定,刚要问,就听那长缨卫大喊:“长桫使者刺伤了兖王殿下,皇后娘娘受到惊吓突然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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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西,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张将军对我们有恩……”
克西一字一句道:“正因为他对我们有恩,所以我们只有这么做!”
“一定要这样吗,万一失手了呢!”
克西按住惶惶不安的多罗,“失手,我们就陪他们一起死,若是成功,便算报恩了,反正王庭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反正都是一个死……”
多罗的嘴唇都白了。
这里是重华殿小花园,听说齐皇后带着小太子在这里嬉戏,另三个王庭派来监视他们并执行任务的侍卫早已经到了,就等听得懂汉话的克西指明皇帝所在的方向。
不错,他们是来刺杀大楚皇帝的。
这也是他此行前往化隆的唯一价值,即为这三个杀手“引见”大楚皇帝,而克西唯一的价值就是为他们翻译,而他们三个都是西北草原上逃出来的暴奴,又在东北长桫的风霜里历练多年,是杀人越货的高手。
今夜,只需要杀人,更加容易了。
他不能放任他们在大楚的宫廷里就这么狂妄地刺杀皇帝。
但他无能为力。
若他们不出手,他们就会杀了自己和克西,这就又挑起了战火。
可若他们真杀了皇帝,依然会有战争,左右不过长桫从“受害者”变成了“杀人魔”。
多罗只是眼睁睁看着克西走向他们,而大楚宫廷的小内官说,既然他有事要求见皇帝,眼下皇帝不在,但皇后在,他可以先向皇后说明情况。
然后他就看见皇后附近有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小孩,这是他进入大楚宫廷以来见过的唯一一个小孩,应当就是三岁的小太子,皇后怀着孕,身边有一群宫女内官,而皇后看着,和那男子说笑。
他应该就是大楚皇帝了吧,那个一直咬牙支持张将军的年轻皇帝吧。
他身边的那位年轻夫人,应该是宫廷里的妃子吧。
多罗来不及仔细打量,克西就带着另三个杀手走了过来,要和他一起去拜见皇后。
多罗早就听不清克西在说什么,他浑身都在抖,又像是被扇了两个巴掌,故而两只耳朵里嗡嗡作响,那边皇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神色尤为关切。
多罗摇摇头,又点点头,克西解释说他可能听不太懂,他学过的汉话不多。克西又解释说,可能是他太冷了。
皇后马上要让人带他去温暖的重华殿里休息。
多罗不愿意走,刚要说话,就看见克西掏出一只小锦盒,盒子里装了一条红绳编的祈福手链,必然是国师送到法坛上开过光的,每个长桫少年在出生后百天就会得到一条。这本是要在宫宴上拿出来献礼的,但为了迫在眉睫的任务,克西将一切都提了前。
长生天,一定要保佑这个三岁的小孩不要受到伤害。
多罗注视着已经被小内官接到手中的小太子默默祈祷,所有人都看着太子,忽然听见皇后大叫一声:“六弟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