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
没有得到团圆的回应,沈磐奇怪地哼了一声,松懒地掀开脸上的那页纸从躺椅上探起身左右张望。
“奇怪,这丫头跑哪去了……”
沈磐叠着信纸又躺了回去,随即余光瞥见,躺椅旁的地板上像是坐了个人!
沈磐惊恐地从椅子里跳起,然后就看见张永一坐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愣了好久。
“你回来了。”
好像不是很高兴。
张永一心里慌了,连忙起身要解释,沈磐便捡起盖在身上、又滑到地上的毯子,“回来就好。”
她的语气和神色都很淡,好像真的不是很高兴,但若真说她不高兴,她又一边打量一边走到自己身前,嘴上根本停不下来:“你不该先去宫里吗,怎么来我这儿了,若是有人要参,一参一个准,你这个得胜而来的张将军面子上不好看,名声也不好听……”
她绕着他转了两圈,“你好像瘦了,还黑了,应该又添了很多伤吧,看来义然没把你照顾好……”
“陛下让我来的。”
沈磐停在他身后,“你不想来吗?”
张永一转身,下意识地伸手想抱她,手却悬在了两人之间,声音还是不免哽咽:“想,但不敢。”
沈磐看得见他眼中的渴望与忧虑。
“你是等着宫宴时见我,那若我不去宫宴呢?”
“夜半翻墙……”
沈磐低头笑了一声,忽然抬起脸说:“把衣裳脱了。”
张永一懵住。
沈磐抱着胳膊挑眉:“你敢夜半翻墙,却不敢脱了衣裳让我看看你的伤?”
张永一连忙要去解自己的腰带。他专门回家梳洗过,刚穿上这套行头不久,这就又要脱下。
见他打开了腰带,沈磐轻笑一声:“没受很重的伤吧?”
张永一知道她在逗自己,便重新扣上腰带,“没有,都是些小伤。”
沈磐点点头,领着他走,“吃过午饭了吗?没吃过的话就留下来吃吧,顺便让崖然帮你看看伤,傍晚宫前殿宴饮,刚才过午,没几个时辰了,吃完你就入宫吧,晚上我不去,你自己注意别被灌了酒、送到哪处犄角旮旯……”
“磐磐。”
沈磐驻足。
“你还好吗?”
沈磐扬起头,抬脚继续往前走,“很好啊,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她又扬起手中的那封信,“这是沈碧寄来的,襄阳侯府全家两年前就搬去了苏州,她偶尔会写几封信来。这次她说,今年三月除了丧她就在为郇萦筹备婚事,哦,忘说了,郇萦看上了一个男的,男方一无功名、二无财帛、家徒四壁、父母双亡,就差四大皆空、遁入空门了。只是去年寒冬腊月,郇萦在家门口的河滩里捡到了他,觉得他长得入眼,就出手救了……才认识了不过一年,男方还要入赘,襄阳侯夫妇头疼不已,今年就不回京了……”
沈磐背着手,说得颇有兴致:“也不知道这男的长成了什么样,能让郇萦看上。这些年唯一长得能入她眼的,估计只有嵇阑吧?可惜了,那天晚上忠义侯府起了场大火,嵇阀和解佳胤主仆相杀,还拖累了嵇阑葬身火海。”
但其实。
“那天晚上起火后,他来看过我,后来还去会了老友李闻达,他更早就派了心腹去行宫里救沈斫。或许,这就是他能成功圆谎的原因所在吧。心不再为形役,他现在应该特别自由。”
“再有霍辄自戕,方继昌自请为兖王国相,冉琢明回朝,卿澈南下,梅依径病故,今年出了孝,兖王与方继昌的孙女完婚,这些事你都知道的,全写在沈斫的信里。”
她平时话不多,至少三年前是那样的,可今日乍然说了这么多,再有她对自己的态度多有疏远,张永一总觉得不对,总觉得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而沈磐从不和他讲。
他有些怕,满怀思念地回到化隆时,只得到她一个要离开的背影。
就像眼前一样。
张永一两步上前,抱住了沈磐。
沈磐浑身一僵。
“公主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今时不同往日,张永一也远非曾经能常常出入公主府的长缨卫,而携功带名重回化隆,沈斫不召他入宫叙旧,反倒叫他光明正大地来公主府,若非属意他做自己的驸马,沈斫还能编出什么理由?
他是自己过上了好日子,所以更希望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张永一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间,沈磐在心里不能忍受这样的距离,可身体告诉她,她不想甩开张永一这个阔别三年的拥抱。
三年啊。
一眨眼就是三年。
沈磐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张永一抱得更紧:“有了云勉,公主就不再需要臣。”
“你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张永一自问自答:“因为三年消磨了感情,磐磐不再喜欢我。”
沈磐不说话。
是这样么?
“如果是这样……”
张永一松开手,后退一步,“那我会走的。”
沈磐觉得后背有些冷。
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就是这么阴冷。
沈磐偏过脸,知道张永一还没走。
这时候,只需要她说一个“不”,又或者转过身看向他,或者喊住他的名字,她就可以重新拥有他。
但沈磐觉得,就这么结束也好,他现在炙手可热,好的东西、好的人全都排队似的等在后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这么结束也好。
沈磐已经确定了心意,只需要抬步继续往前走。
张永一就被她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