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王只是哀楚地看向他的父亲。
沈斫蹲下身,翻出霍辄的那枚私印,冷冷地替兖王说完:“所以我恨你。”
永济帝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弹指之间,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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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闯上文正殿时,相对而站的方继昌与卿澈一起抬头。
有张永一在,谁也没法碰到沈碧一根头发,羽林卫即刻要去通知守夜的指挥使,却被卿澈一个抬掌制止。
“二位在犹豫什么。”
张永一看向方继昌手中的那卷圣旨,沈碧看向方继昌。
卿澈问:“张将军,行宫里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
张永一才说了两句,不过简略说过了永济帝的旨意,卿澈的脸色便比裹尸布还要难看。
再多的也不需再听,方继昌只是欻地打开圣旨,“请晋国公主和张将军做个证鉴。”
粗粗一扫圣旨的内容,张永一便骇然抬头。
沈碧不多看,只瞥了一眼,便目不转睛地盯住方继昌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今天下午陛下召见,要给臣的孙女与兖王殿下赐婚,这便是陛下预先拟好的圣旨。”
沈碧一掀开唇角,语气薄凉:“皇子娶首辅的孙女,确与这份圣旨别无二致。”
卿澈听出了关节,急迫地看向方继昌,方继昌还面不改色,只是拎着圣旨走到了重新点起的火盆前,“请公主看好了。”
张永一心一提,沈碧的眼神还是人定时分逐渐浓稠的春寒。
方继昌看着火舌舔舐着圣旨,纸与绢一点点烧成灰,最终一松手,听着火盆里不知是火还是绢呜咽一声,任凭烈火吃尽了这奄奄父子情。
“首辅大人,我看得仔细。”
方继昌捏了个礼。
卿澈大舒一口气,但见沈碧的脸色依然古怪,顿时回想起方才沈碧的那番“别无二致”的话,连忙扯扯方继昌的袖子,“方大人!”
方继昌一直等到火盆中的火都快要灭了,这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朝沈碧道:“公主,老臣在陛下跟前立了誓,要辅佐兖王,要将孙女嫁给他。”
“方大人!”卿澈赶在沈碧变脸色之前压低声音又劝又骂:“这是什么糊涂话!圣旨都没了,那就压根没有赐婚这回事!你做什么要把全家的命都搭上!”
沈碧轻笑:“好,若今夜之后兖王仍在,你便辅佐他,要么在化隆,要么在兖地。”
卿澈听得明白,终于放下心来,张永一的心却再度提起。
要么在化隆,要么在兖地。
要么兖王生,要么兖王死。
方继昌朝沈碧一拜。
不。
张永一回神,终于明白了沈碧话中的深意。
兖王不会死,不论是此计还是彼计,不论是此时还是彼时。
但燕王会。
沈碧侧身:“长平说,接下来的一切都要全权托付给卿尚书,还请尚书赶快前往曲江行宫主持局面。”
卿澈看向方继昌。
这无疑,又是对永济帝的残忍。
让他眼见着曾经奉他若神明、在心里发愿千遍要誓死追随的人,一个个地离他而去。
沈碧看向方继昌,“首辅大人也去吧,这种时候没有你,天下人不会信服。”
张永一抬头就看见了,这大写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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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济帝是被掐醒的。
东配殿还在烧。
他一睁开眼就看沈碧坐在床边。
“碧儿……”
他气若游丝的一声叫,沈碧听见了,但她更关注屏风外,齐天觉等人的说话声。
齐天觉只认永济帝,若说他还钦佩谁,那只能是霍辄。现在霍辄不在,永济帝躺在床上进气少于出气,皇太孙又被朱甡一箭击杀,好端端两个亲王站在眼前,局势已经明了,但又听律林说永济帝写过一封传位诏书。
局势又复杂起来。
这就必然需要方继昌亲自向他解释——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一封圣旨。
永济帝耳朵没聋,当然听得见方继昌在说什么,但他的愤怒已经难以用语言表达,只能攥着拳,不肯瞑目。
他也知道,沈斫才是亲弟弟,所以求沈碧是没用的,况且他们父女两个,细说起来还有杀夫杀亲之仇,她不拿着枕头捂死自己,就已经是她顾念多少年父女一场、她又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沈碧看着他,有点认不出这个马上就要吹灯拔蜡的老人,居然是那个纵横天下几十年风光无限的永济帝。
永济。
真是个好年号。
可古往今来哪个帝王的年号不是极尽美好?
多好的字眼,平白糟践。
真到这一刻,沈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沈磐应该有,可惜她来不及。她常说,君子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可她是小人。
心思一定,沈碧便开口问:“父皇还记得母后的名讳吗?”
永济帝眼珠子一转。
沈碧自问自答:“叫季娴。”
“是哪个‘娴’呢?”
“娴静的‘娴’?”
“贤惠的‘贤’?”
“还是鹇鸟的‘娴’?”
沈碧的眼睛炯炯有神,此刻灯光下、火光中,像极了那个立志揽尽天下好、披得盛春万端红的沈磐。
“耗死了柳曦既,累死了周舫、梅寻春,现在所有的果实都落在了你的箩筐,可为什么你还不肯放过,连那些枯藤老枝都要连根拔起?”
濒死之人才最能察觉出这种变化。
此时眼前这个,当真不只是沈磐,也不止是沈碧,是屏风外的方继昌,是还在家中刻意闭目塞听的霍辄,是作古多年的故人,是新仇,是旧恨。
“你知道方继昌为何被关武英殿?因为他不死心。”
沈碧看着他眼角的那滴泪,“现在他心死了。”
沈碧背着他站起,“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陛下,你终于可以去见魂牵梦萦的人了。”
身后一声呜咽,像是被捂住的一声婴儿啼哭,随着一个人的永诀,逐渐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