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成骧顾不了这么多,只知道自己今夜是一定要交代在这儿的,配刀便毫不犹豫地顶上江之万的长刀。
他只与狄人打过仗,狄人重骑射和蛮力,全无技巧可言,他只需躲和扛,久而久之他便练就了一身腱子肉而武艺反倒生疏。而江之万明显是他的反面,西南地形复杂,身手稍微差一点,不是交代在陷阱埋伏里,便要昏死在密林瘴气中,江之万是其中佼佼,自然不差。
蒲成骧看出了这场田忌赛马的关键,他堪堪与江之万打个平手,但阴阳卫各个身怀绝技,再加上年前一场动乱中,阴阳卫硕果仅存,比东拼西凑起来的长缨卫普遍强上不少,而沈斫身边还有兖王这个拖油瓶,根本施展不开。
若前去递信的长缨卫找不到罗正谦,这局就没法破,他们将硬生生被拖死在这里。
蒲成骧急得上火,那边兖王被断手断脚吓得也叫个不停,叫得嗓子都快破了,还没完没了居然不晕过去,沈斫带着他退无可退身上挂彩,眼见江之万和蒲成骧缠斗,阴阳卫人数占了优势,江之万的副使一参与其中,蒲成骧便落了下风。
沈斫料理完眼前这双阴阳卫,拽起腿软瘫在地上站不起来的兖王,“去,门口那一队长缨卫归你,你现在就去琼台殿,陛下定然在那里,去找罗正谦!”
永济帝病痛缠身,定然跑不了多远,跑出行宫是不可能的,而他还要掌控全局、盯着江之万的异动,若非在西配殿,那就在附近不远的琼台殿,而西配殿太近,风险太大,永济帝若不想引火烧身,那就只能躲去琼台殿。
“不……哥,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沈斫气急,联合着长缨卫砍翻了又一个阴阳卫,扛起兖王朝门口掠去,“榆木脑袋!我才不想死!长缨卫接近不了,只有你可以面圣!”
见沈斫兄弟两个要跑,江之万卖一个破绽从蒲成骧的刀下脱身,大喊道:“关门!”
沈斫背着人跑不快,眼睁睁看着殿门被血肉模糊的阴阳卫撞上,背上的兖王还在说:“罗正谦一定会来的……见了舅舅的印……”
“现在印章在哪里都说不准!”
长缨卫奋力去拉门,身后的阴阳卫便提刀追上,刚破开的门缝一道就又要被人堵上,更让沈斫着急的是,蒲成骧被逼至墙角,成功脱身的江之万踹碎了殿墙前的花架,架子上的花瓶应声坠落,黑色的膏油便从中撒落,沿着地板的缝隙规整地游走,难闻的火药味顿时弥漫。
这时候只需要一点火星,整座东配殿都将变成烤肉的火炉。
突然,门缝中蹿出一支箭,直直朝地上的膏油飞去,连江之万都被吓了一跳。随即,殿门被大力撞开,几道黑影踩着门板冲了进来。沈斫定睛一看,这些人穿着夜行衣、蒙着头面,动作迅捷如豹,刹那间就闪到了江之万眼前。
墙角里差点被贯喉的蒲成骧被救了下来,但江之万就像滑脱的鱼,连那些武功高强的黑衣人都拦不住,踩着各种尸首就飞到了沈斫眼前。
沈斫心一横,掀开背上的兖王便冲了过去。兖王疼得骨头都要碎了,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的哥哥被江之万的刀锋压得喘不过气,不过几下险些要被开膛破肚,那些黑衣人都绊不住江之万的步步紧逼。
这是真正的杀神。
黑衣人被江之万砍翻,虽然他身上的伤也不容乐观,但此时此刻,他的刀刚砍断了沈斫的剑,正高歌猛进砍着他的护腕便往下劈。
“好物件!”
江之万猛地一卸力,对着沈斫的腹部一脚踹下,众人只听得“轰隆”一声,还没看见沈斫从墙上滑下,江之万就抡足了力气朝沈斫的脖子砍去。
“叮——”
沈斫再度徒手接刀,江之万知道他的护腕并非等闲之物,便是沈斫的尺骨、桡骨纷纷震碎成了渣,这护腕也只是变了形,故而他不再死磕,刚要顺着他的手调转方向,忽然看见沈斫曲腿似要偷袭下盘,便蹬着已经被膏油净透的地板一跃凌空。
寒芒一点,躲闪不及。
江之万曾如泰山压顶、压在东配殿里所有人心上,此刻,他的身体便也像一座大山土崩瓦解般,摔在地上。
沈斫垂下脸,正看见自己左手护腕下小巧的袖箭盒已经瘪了进去,盒口还卡着一枚因机关变形而飞不出去的袖箭,而刚刚那最最惊险的时刻,正是前一枚侥幸射出的冷箭救了他的性命。
江之万的眼睛还闭上,瞪得老大似是也无法理解向来如羔羊般温顺可欺又任人宰割的燕王,怎么也玩起了阴招。
沈斫看向门口的兖王,气喘吁吁。
**
东配殿付之一炬,这是从琼台殿里也能看见的盛况。
若不加阻拦,与之砖瓦相连的西配殿也将葬身火海,今夜的风向急变,像是有人登台做法施了巫术,本该高枕无忧的琼台殿岌岌可危,唇亡齿寒,琼台殿没法镇定。很快,三队府军卫便从殿中涌出,恰好撞上率着残兵杀来的燕王等人。
当时黑衣人闯入,沈斫就有了推测,此刻见本该把守行宫要塞的府军卫皆从琼台殿涌出,那时的推测便落成了事实。
永济帝怕江之万玩心眼,更怕死,这是连守宫的府军卫都调到了御前,但火势汹涌,再怕死他也得分出人手前去救火。或者,说不定这就是江之万得手的信号呢?毕竟那么多膏油要运入曲江行宫,永济帝不知道是不可能的,不是他授意、这里面定然也有他的默许,他当然要赶紧前去黄雀在后。
沈斫默数过人头,这三队人便占了带来行宫的泰半府军卫,若再无别意外,此刻的琼台殿就只能在罗正谦的掌控下。
沈斫侧过脸,负伤在身的蒲成骧便大声喊道:“兖王求见!”
蒲成骧不常在京,再有几十级台阶相隔,殿内之人分辨不出是谁,定要派人出来“探查”。
果然,片刻过后,殿门一响,一人按剑而出,朝台阶下的寥寥数人看来。
一瞬。
两瞬。
三瞬。
罗正谦向殿内高喊:“兖王殿下求见!”
琼台殿里终于有了些响动,是欢快的响动。阶上的府军卫不敢拦,沈斫几人便畅通无阻地登上了大殿。
罗正谦粗略打量过他们的伤势,便掏出霍辄的那枚私印递到沈斫眼前,“殿下请。”
沈斫抬手,从护腕里流出、汇在掌心的血便打到了罗正谦手中的铜印上,红、绿、黄三色交缠,显出一丝濒死的昳丽。
罗正谦翻手抛下铜印,即让开道,对他们的刀剑视若无睹。
这是沈斫第一次,以这种形容走入永济帝的所在。
靴底还沾着膏油,更浑着血,他跨过门槛的这一步格外艰难。
恍惚间,他想到古来人臣至巅,也不过“诏书不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他是儿子,也是臣子。
今夜,他也剑履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