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阀赏着化隆城纸醉金迷的夜色,“这人生的境遇就像化隆的天,变个没完……谁能想得到昔日的穷书生连口饭都吃不上,今日却在曲江行宫里与高门大户把盏言欢?谁又能想到,如今的高门大户,从前也不过西北黄土堆下的一群乞丐呢?”
解佳胤一个激灵,在夜风中再度摸上袖中的匕首。
“人不能忘本啊,你说是吧,解佳胤。”
一瞬。
两瞬。
三瞬。
就在马车停靠于忠义侯府的大门台阶前,解佳胤便被一脚踹出了车厢,狼狈地同他袖中地匕首一起摔在台阶上。
侯府的侍卫大惊失色,却见主人嵇阀跳下车辀,踩着解佳胤的脊梁拎起他被汗湿的后领,硬生生将解佳胤的上身从地上拽了起来,一手暴力地拖着他往府内走,“把嵇阑给我叫回来!其余人谁也不准接近书房!”
“侯爷你是要卸磨杀驴吗!”
嵇阀喘着气冷笑:“你喊啊,把全化隆的人都喊出来看看你这个叛主之人!”
解佳胤勒着自己的衣领、扯着自己的腰带,涨红着脸再喊:“我何时背叛过你!嵇阀!卸磨杀驴这招也是被你玩明白了!”
见解佳胤马上就要从自己手中滑脱,嵇阀不给他金蟾脱壳的机会,又是一脚踹着他的后腰、把人踹上了廊柱,被解佳胤这么一撞,那廊柱倒是一动不动□□无比,却是头上的檐瓦跳了跳,扑簌簌淋下陈年旧灰,正好撒到解佳胤脸上。
嵇阀蹲下身,拽着他的发髻将他的脑袋提离了地面,“我听说你暗中调动了人马,要在回城的路上布下伏击,开始只当你要杀我、取而代之,还觉得你挺有血性……”
“嘭!嘭!”
解佳胤的额头顿时出现了两处不完全重叠的血肿,被磕中的柱子反倒凹下去一片。
“没想到,你居然上赶着替人担罪认罚。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朱甡的关系,还唆使嵇阙去翻兖王的铺盖!”
“嘭!嘭!”
又是两下,解佳胤这回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在一片耳鸣里清晰地听见嵇阀的愤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都在干些什么!想用我的弟弟,我的儿子,给你铺路,做梦!”
听见闻讯而来的府内之人的脚步,嵇阀拎着解佳胤的头发往不过几步之遥的书房拖,地上的解佳胤大吼道:“那你说为什么你的儿子这么听我的话!”
“轰隆——”
解佳胤被嵇阀扔进了书房,房门被他撞开,像是打雷般轰鸣一声、又反弹不止。
嵇阀迈过门槛,慢条斯理地点上灯,将趴在地上挣扎着要站起的解佳胤再度踢翻。
书房内只有一盏灯,一盏灯的光焰便能将地上的解佳胤、八仙椅上的嵇阀,和门口如同鬼影一闪的嵇阑同时包括进去。
嵇阑撩袍越过门槛,“这就是你给的交代?”
嵇阀抬头,看向身材高挑能将房门外所有光焰都遮蔽去的儿子。他不屑一顾地掸了掸衣袂上不存在的灰尘,“若知道是他,我就不来了。”
“那你去哪儿。”
嵇阑袖手看着地上蠕动的解佳胤,“务本门外可不止有嵇家死士。”
闻言,嵇阀的眼珠子一转,转到地上的解佳胤时,得见他头上的血流进了眼睛里,一睁开,便是狼般的血目一双。
嵇阑看死尸般看解佳胤,“还有才与你接头的朱甡!”
眼裂开大,解佳胤有些难以置信。
嵇阑咬牙切齿道:“所以,务本门外的埋伏从来都不是你!安排的这些死士!你不过是长缨卫的开胃菜,不过是江之万的替死鬼。朱甡擅射,他早就等在那里,等着你安排的死士被长缨卫收割,然后趁其不备!”
嵇阀的眼神也狠毒起来:“蠢货,没想到你能这么蠢!”
“何止呢,这批死士下午还没落山时就埋伏在了务本门!”嵇阑一步一句,踩上了解佳胤的心口,“那个时候,谁知道皇太孙要留宿行宫呢?你怎么能未卜先知要在出宫路上劫杀皇太孙!”
嵇阑踢翻了他,冷森森的目光像刀片般凌迟在他的琵琶骨,“都是朱甡告诉你的吧?朱甡又不在曲江行宫,更不在陛下身旁,他怎么知道陛下会在傍晚突然下旨让皇太孙回城!”
嵇阀登时明白了。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在西北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解佳胤都不禁寒颤。
嵇阑大为讥诮:“是陛下!”
他蹲下身拎起解佳胤的脑袋,急迫的字眼像是一根根针扎入解佳胤的指尖,“老皇帝的心机那么深,怎么可能放心让对他怀恨在心的江之万耍手段,所以他找到了早年在军队里就和江之万有过私交的朱甡,恰巧此时朱甡因为办错了差被霍辄冷落,正好给了朱甡投靠阴阳卫的借口!”
“这可是帝王的信任!”嵇阑仰头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越发觉得酸涩可笑,“朱甡再吃里爬外也不愿背叛霍辄,不然老皇帝就不会选择他!况且,老皇帝怎么可能让霍辄倒台?他还要继续扶持兖王,就一定要借霍辄在行伍中的声名。”
嵇阀耻笑:“所以朱甡找到了你,想着就算东窗事发,霍辄对我有恩,我会心甘情愿地去认这个罪!不,那为什么不直接找到我呢?因为他还知道霍辄对我有恩,所以把你!谋害旧主、忘恩负义当作我忠义侯府脱罪的借口送到眼前!”
解佳胤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因为心里的动荡而停滞瞬息。
“不信吗?”嵇阑赤红着眼睛继续道:“我听长缨卫说,兖王偷听他们的密谋,呵,傍晚入夜时候的密谋……朱甡发现了这条尾巴,可他只是打晕了兖王而不是杀了他!”
这一环扣一环,一计叠一计,闹到现在才终于清楚,原来出宫不是生路,反倒是条死路!
听着儿子的声音,嵇阀隐约猜到了务本门外的结局。
皇太孙与他实在没有牵连,那他这番痛恨便是为了长平公主沈磐。
这么说,她也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