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人群中走来了元亨,循着自己的方向径直而来,“燕王殿下!方才律林来传旨,说是陛下风寒严重,怕让皇太孙过了病气,所以让皇太孙回城过夜……”
沈斫头皮发麻。
原来是永济帝。
元亨还没有说完,沈斫就奔向蒲成骧,也不管蒲成骧是否还举着杯与人客套,便将人一把拖了过来,“快!快去把长平找回来,赶快准备回城……”
蒲成骧见他脸色骤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姐弟几个要紧急出宫,也不敢耽搁,即刻要招来长缨卫,却听元亨继续说:“但是陛下下旨,要让殿下您和兖王殿下留下来侍疾!”
侍疾!
果然,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哪怕路有埋伏,嵇阑派尽了身边高手也要附上一句“此路可行”,是因为留在这曲江行宫里还会有远比夜归遇袭还要恐怖的事情发生!所以啊,出宫之路既是死路,也要变成一条血搏出来的生路!
沈斫吩咐蒲成骧:“继续去找长平,找到了就接上皇太孙立即出发,安排精锐护送,最好与离宫的臣僚同行,千万不要落单!”
元亨忧虑道:“殿下,那您呢?您身边必须要多留些人以防不测……”
沈斫深吸一口气。
必然会有不测的。
但他不能这么直白地说,会吓到他们的。
沈斫道:“没事,有兖王在,他们投鼠忌器。”
蒲成骧不知前因后果,却一下子把握住关键,“去,要快些找到长平公主,也要找到兖王殿下的行踪!”
不一时,元亨带来了沈仪璩。众人见皇太孙来了,联系起沈斫方才的脸色,备觉此地要有大事发生,连美酒佳肴和人情往来都顾不上,纷纷道着“告退”。
蒲成骧附耳:“殿下何不拦一拦他们?乔颐光与韦如洋是世家子,再加上韦如洋的父亲兵部尚书房桂稻,就算……就算路上有人起了歹心,他们出手前也要掂量房桂稻与乔晏的势力。”
沈斫望向乔颐光等人,乔颐光等也正打量着他,目光相触的瞬间,沈斫与他们颔首示意,任由他们三三两两、嘻嘻哈哈地走出厅堂。
他方才与蒲成骧下令,不愿归程落单、陷入敌手,但永济帝要屠杀东宫旧人的决心比真金还真,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手早就耗尽了他本就干涸的耐心,这次他是下了血本,若不成功他这个皇帝都可能下台,区区一个乔颐光、一个韦如洋,还有一个他早就看得不耐烦但迫于局势不得不忍让的房桂稻,乔晏更远在天边、鞭长莫及,这些蝼蚁怎么可能拦得住他前进的步伐?
沈斫到底不愿意拖累他们。
“让他们走,我们的人手护不住太多。”
沈斫看向满眼惊惧的沈仪璩。他本想像沈磐那样摸摸他的脑袋,温言细语宽慰他说一切都没事的,可他想抬起手,却觉得装在护腕下、藏在长袖中的那盒轻便的袖箭沉甸甸的,沉重得让他连手腕都抬不起来。
他终于没有再向沈仪璩粉饰这早就不存在的太平。
天真无邪逝世久矣。
沈斫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亲卫,“去宫门口守着,看看还有谁没离宫。”
**
永济帝私下召见,于方继昌来说是家常便饭。但今日的方继昌总有不详的预感,而躺在榻上呻吟不止的永济帝让他的预感落到实地。
他的身子不是一日糟蹋成这样的,但却是一日不见,不,是片刻不见就连坐也坐不起,只能躺在榻上痛苦地望天。
“陛下!老臣来了。”
“方继昌,你上前来。”
方继昌从地上爬起,慢吞吞走至龙榻前跪了下来。床前宝鼎中弥散出来的熏香,浓稠得泛苦,苦得能让人肝肠寸断。
永济帝艰难地伸出手,方继昌一把握住,他手掌间流逝的温度让人惊心。
“方继昌,你是跟着朕南巡过的。”
“是,那是老臣这辈子的荣耀,老臣永远也不会忘记。”
像是惊蛰新雨泛起了湖底泥沙,永济帝的眼睛浑浊起来,“当年同路之人,如今只剩下你一个在朕身旁,朕,好孤独,无人可以依靠。”
方继昌凑过去,真诚道:“苏子瞻有词,高处不胜寒,陛下为了天下人的福而独守这高处的孤寒,目光短浅者不知陛下的苦心,但朝中自有心明眼亮者,会为陛下传百年的声名、扬万世的福音。”
永济帝扯了一个笑,“别和朕诹那些酸言。”
“这是酸言,也是真心,真心总是酸的。”
永济帝咀嚼着“真心”二字,眼眶不禁湿润。他用狠劲拉着方继昌的手,“好,是真心,朕很多年没有看见‘真心’了。”
方继昌很想说,这举目四野,所有人的真心都在你身上。站得高、看得又远又清楚,可你为什么看不见呢?
“方继昌,你对朕是真心的吧?”
方继昌膝行上前,跪得更近,刚要开口,永济帝便挣扎着撑起身,双手攥着他的双手,一字一句道:“你用真心,和朕说句实话……”
方继昌的眼眶也红了。
他知道永济帝要问什么,必然要问兖王,必然也要逼他表态。
必不许他模棱两可。
年轻时他就是个雷厉风行的皇帝,有柳曦既等能臣良将左右护法,他更是说一不二、言出法随、政通人和得未尝败绩。中年时,趁着年轻时留下的家底继续宰割天下,但他和曾经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少年天子大不相同,他曾经站在黑白两面之间、走尽那些骑墙之辈的路,而那时,他懂得了中庸和回避,他松了松套在文武百官脖子上的绳,也松了松自己的绳。
如今春秋不再、两鬓微白,他又重拾年轻时的脾气,硬是要求一个强扭的结果。
他们君臣两人,俱是泪满沟壑。
“方继昌,你觉得兖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