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是站在光明里的人。
人生放纵只得一时。
逾期不候。
沈磐摸索着捧住他的脸,仰头亲了过去。
张永一微一踉跄,撞上身后的墙。又听得远处有人走来,说着笑,谈着天地、论着鬼神,有问有答地往这里走,走至近处,其中有人喊了一句:“刘兄!说什么呢这么好笑?”
另一人笑道:“刚才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撞见一对鸳鸯,黑灯瞎火的……就这廊下黑黢黢的,咱们仔细搜搜,指不定也藏着痴情男女在盟誓天地!”
他的心立时提了起来。
沈磐却像是听不见般,这吻索得越发急迫。
那人惊诧:“不会吧!这可是行宫诶!时辰快到了马上就要滚蛋了,若非皇亲国戚得以留宿,这忙着掏家伙、不知来不来得及收住!”
众人笑作一团。
沈磐上气不接下气。
张永一一直注意着这帮人的动向,被沈磐咬了一口,这才回过神,知道她生气了,赶忙要哄,就听得那帮人呼啦啦地往回走了,不过一瞬便散了个没影。
廊上重归平静,衬得墙下他们两个人的喘息更加轰鸣。
张永一听得沈磐轻哼一声,像是对自己“过分”的小心谨慎的恣意嘲讽。他错开脸要说上一句,刚往后一仰便撞上了墙,怀里沈磐就笑出声。
略一分开,他们便觉得唇上凉凉的,拂过的尽是晚风。
然则,春夜亲吻乃饮鸩止渴。
沈磐的发丝扫过喉头,像是爬过了挠不到的虫子,张永一不由想起,昨夜他们还相依相偎,今天她便与云勉出双入对,而此时,躲在这无人的角落中、藏在这浓稠的黑暗里,他们又似喝醉了酒、发疯般紧紧抱在一起。
他的怀抱更热了些。
沈磐缓了瞬息,刚要续上这个一波三折的吻,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便低头抵在张永一的胸膛。
张永一长舒一口气。
是适合的时候,却不在适合的地方,只恨今天晚上沈斫和沈仪璩叔侄要宿在行宫里,她沈磐当然得陪着,而张永一已经是外臣了,外臣怎能留宿行宫,不然岂需要他们这样克制?
外臣。
张永一想起他答应太子的话。
他是沈磐的不二之臣。
如今暂为外臣,只是不知道这个“暂”字要留多久,会否如同划在心上的一道伤,没有心血的滋养而难以愈合。
年少时多痛的伤都已快快长好,长城上的老兵说,等哪天身上的伤再也长不好,那便知道自己不再年轻。而张永一无疑是年轻的,至少这身体是年轻的,春闱前夜探兖王府留下的箭伤业已长全,可他怕回了宁远,在那鸟瞰四方皆白的长城上,发现心头的这道伤又开始流血。
一年,一年,再一年,无穷无尽地等下去。年轻时总想不到离别,想不了这么远,哪怕亲历了多少年的分别,总以为是过眼云烟。
而今不一样了。
风挤了进来,他们霎时间有了距离。
“今夜之后……”
沈磐还没说完,两人忽听廊上一阵轻柔的脚步,有两个人边走边聊道:“殿下,有些事还是要说出来,不说,他便不知道,不知道,就会有误会,有了误会,就会有更多的鲜血。”
是宁晨铎!
兖王苦恼道:“不……不行……”
“如何不行?殿下,如今朝中党争激烈——”
“我舅舅不会允许的,所以我才把信都转交您,只希望有一日他能看见。况且舅舅已经知道了这些信,但他并没有出手,或许,他也想退吧……他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父皇在逼他,我也在逼他……父皇疑心他装病,可他是真病了。”
兖王叹气:“我真是没办法了!一旦让父皇知道,只怕我们都性命难保,况且此时,就算我告诉了他,他也未必会信……就算信了又怎样?我们兄弟两个早就被架在火上烤了,大家都在拼命地煽风点火,想逃?做梦啊!”
两个人越走越远。
沈磐的心重坠深潭。
宁晨铎和兖王还在前面走着。
“老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胆小如鼠,更蠢笨如猪……我从小就讨厌这些,我也从来都不想要什么储位,这与人周旋拉帮结派更不是我能做的。一家人,就算是两个母亲生的,好歹是同一个父亲、同一个姓氏,为什么就不能和和美美地过下去?我只能抱怨,却改变不了一点。”
“最可笑的是——”他抓住宁晨铎冰凉的手,浑身的血却沸腾起来,“挑起事端的人,是那些支持我、拥护我的亲长,是最宠爱我的父亲。”
“老师,我在与全世界为敌……”
“这辈子,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能不能以死谢罪啊……”
宁晨铎覆上兖王的手,“死,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也是最巽懦的选择。殿下,你不曾害过人、不曾想害人,你何罪之有?若你一定有罪,那便罪在你可以改变却选择了逃避!拖得越久,就越难以挽回,趁现在还有时间,一定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兖王仰天叹息,眼泪便流了下来。
他想说,好,老师,我这就去和五哥坦白,我这就去。
可他想得到将来,若父皇听见了他的“胡话”,他的舅舅怎么办?他的父亲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他能杀了他最喜欢的女人,当然也能杀了他最器重的臣子和最宠爱的儿子!他能够从容赴死,可他的舅舅多么不易!
宁晨铎察觉得到他的动摇,他刚要开口再擂鼓振作,却见前方盘山的临水假山里有打着灯笼的人影晃过。
沈磐和张永一当然也看见了,但离得实在是远,十五之夜的团圆月也被破布似的云缕盖去了光彩,天色蒙蒙昧昧不够分明,便是张永一目力超群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宁晨铎攥住兖王的手,兖王被他握得手痛,刚要出声询问,一抬头就看见假山中又晃出的一道人影,隐约瞧着,像是朱甡?
兖王惊骇:“朱甡?他不是被降职了吗?应当在家中思过,不应该被派到行宫里啊。”
宁晨铎四肢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