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阑说,这必定是他的反间计发力了。
嵇阀根本不信嵇阙的身份有假,但在菁明书院里,嵇阙从未受他这个当老子的命令就自发地翻找兖王的私物,像是受人指使,而嵇阙矢口否认,只说是和李闻达的儿子李圜起了口角,场面闹哄哄,这才最后误闯了兖王的书房。
不受控制,是所有父子关系爆炸的导火索。而让火烧得更加旺的是,自作主张的儿子居然会听从旁人的意见。
这个旁人是解佳胤。
解佳胤一直在掺和他们的家事,并且明里暗里鼓动挑拨嵇阀和嵇阑的父子关系,这是不争的事实。而嵇阀才发现这个事实,且解佳胤好像直接和霍辄搭上了关系、有了瞒着他的往来,平时战友之间的所谓无心之言,如今全变成了“猜忌”二字后的实证。
嵇阑还说,今年的省元曹菼有一个妹妹待字闺中,嵇阀本想替嵇阙求娶,这一下顿时犹豫起来,乃至于生出了要给自己说亲的想法,却被自己一句“我与李闻达约为婚姻”给驳了回去。
他们父子两个的嫌隙早就深如天堑,如今撕破脸皮,嵇阀却隐约有要挽回的举动。
但这种冰释前嫌的玩笑开不起。
沈磐的心鼓就这么突然地擂了起来。
如果这真是一场误会。
她抓过信又读了一遍,读至末尾嵇阑含着玩笑写下的话,“预祝公主新婚,百年长顺意”,他不像是纠结于择路不慎的困境之中,也不像是困囿于世事无常的翻覆之间,他快意得很,洒脱得很,更看淡得很。
可这样的表象之后呢?
沈磐盯着那句“百年长顺意”看了又看,没注意张永一去而复返,更带来了一个新消息:“齐家说,齐妙延怀孕了。”
沈磐愣了愣,这才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好事……好事啊,沈斫知道了吗?”
然后她抬头就看见沈斫站在廊下。
他早已加冠成人,早脱去了少年心性,模样也越发成熟起来。可今日抬头乍然一见,沈磐觉得他的眼神也变了许多,从前那勃发洋溢的年轻意气旺盛如狂风中的一盏灯,一眨眼连烟也不剩。
这样的沈斫,不禁让她觉得陌生。
但,这也是好事啊,他都要当父亲了,如何还能像从前那样青涩?一夜之间能发生很多事,一年之内也能,他不是一眨眼长成这个样子的,沉默之中尽是沉稳,待自己的亲昵之内也多了冷淡。
都是好事,好事成双。
沈磐知道他心境不佳,却还是笑着邀请道:“去看过她们了吗?没有的话,今天你和我一起去。”
沈斫摇头:“不了,成婚之前不宜相见。”
沈磐笑:“那好,不过我还是要去看她的,你有什么话需要让我带给她,写到纸上。”
“没有,只望她好好保重身体。”
沈斫退后一礼,想起一事又道:“来时路上听说,忠义侯托了大媒向今年的榜眼曹菼提亲,要为长子嵇阑求娶他的妹妹。清早皇榜未放,曹菼还不是榜眼,曹家便应下了,如今人人都道忠义侯慧眼识珠,郎才女貌,是段再好不过的良缘。”
他说完转身就走。
太快了,这一切进展得真的太快了。
沈磐脑中一时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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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一切都很赶,桩桩件件都像是赶着去投胎的。
方继昌知道,永济帝急了。
最近春闱,永济帝为了替兖王挑选一批身世绝对清白、意志绝对坚定、才华绝对斐然的士子熬了不少心血,太医院养神保命的汤药一碗接着一碗,甚至还有奸邪余孽想撺掇他炼小儿药、点七星灯、以续长生,但都被他一一回绝。为防走漏风声,原本脾气一日暴胜一日的他居然还能忍着、捂着、留那些混子性命,方继昌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碗盖扣在热锅里猛火地煎。
永济帝该着急的。
不知为何,霍辄与长平公主等居然达成了暂时和解的默契,无人添柴,阮折纭便平安下了油锅,但锅子不烧、有人就要挨饿,霍辄不砍柴,嵇阀终究是霍辄的臂膀,他当然不会越俎代庖地挥斧头,而长平公主等青春正盛,一手捏着皇太孙、一手拿着燕王,只需慢慢熬下去,也能慢慢熬下去,熬到龙驭上天。
更让永济帝忧心愤怒、愁肠百结、乃至急得跳脚的是,他的宝贝儿子兖王又不知为何,一见他就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亲近,全然变成了又一个战战兢兢、疏离冷漠的燕王。
他该急的。
然则锅内空空,实不符本朝盛世气象。
臣子不砍柴,只能由他这个皇帝来烧灶。
方继昌的心怦怦直跳。
自从霍辄抱恙,江之万成了左右近臣,永济帝便越发频繁地召见他。他是首辅,自问还是个有些志向抱负的首辅,深得皇帝的信任是大楚朝廷的福气。但方继昌知道,这不是他的福气。
今年中第的士子里,他尤其看重一个叫曹菼的年轻人,只可惜曹菼早有贤妻,家中织布纳履供他读书,中了省元后上门说和撺掇、乃至以利相诱的人不知凡几,而今中了榜眼,更坚定不移地要和糟糠妻始终如一。
这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劲儿,直让他想起冉琢明。像冉琢明好啊,是个前途无量又脚踏实地的孩子,堪配他唯一的孙女。且他身在漩涡,群狼环伺,身边只有这一个孙女,只怕有朝一日像齐天觉的女儿那样身陷诡计泥泞、不能脱身,所以早早给她寻个依靠是头等大事。
然后他就相中了眼前的探花郎楼茂都。
楼茂都出身的楼家四世三公,上数几代,追溯至天元朝出过一个帝师楼艺胜,再到升平朝又出过书院大儒、察院首脑、豪商巨富,他的曾祖父楼宥谦还曾与本朝初年的首辅柳曦既同朝为官,只是家业传到他的祖父、父亲一辈就有些没落。
好在,楼茂都有出息,不枉他楼家上下阖族期盼。
方继昌也很欣慰。
像楼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只消楼茂都出个头,再左右上下地活络一下被耽搁疏远的曾祖辈的关系,卷土重来、高楼重建是指日可待的美事。
方继昌想,有自己这个首辅爷爷撑着,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多帮扶楼茂都,念着这个情,他们总会善待自己的孙女,将自己唯一的牵挂托付给楼家,他勉强能够放心。
他已经想好了,曲江宴一结束,他就会央家中老妻多方托付,势必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楼茂都拿下。
这么美滋滋地想着,方继昌今日脸上的笑容也不禁多了些,连日的愁绪荡然无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撮合的这一对璧人。
他是今年的主考,算是所有进士的座师,他们拜过了永济帝,下了石舫头一个要拜会的就是他,这自然方便他拉着楼茂都细细叙说。当然,他也不能将自己的赞赏意表现得太过明显。
方继昌一一与年轻进士们叙过话,刚见楼茂都笑承过他的酒,正要热络地说上两句,常常寸步不离永济帝的大太监律林便来了,“首辅大人,陛下找。”
一个不详的念头滑过,方继昌朝楼茂都颔首笑过,敛起自己满腔的热情、规行矩步地跟上步履匆匆的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