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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不刊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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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一眉头微皱,“崖然说已经修养得很不错了。”

沈磐不瞎,况且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反应,自然看得见听见自己叫梁国长公主“姑姑”时他的别扭。他们两个是表亲,但差了辈,平日里不说那就是君与臣的关系,叫一声“梁国姑姑”便是表姑和表侄的关系。张永一斗胆以下犯上,以臣子之身无名无份和她纠缠,但姑侄的关系始终像是那迈不过的门槛,让他总觉得膈应。

有门槛,那就有疏远。

平时沈磐就是这么称呼梁国长公主的,但是特情特景,便会让听见的人百爪挠心。

其实张永一最膈应的点在于,他没有名分,而碍于梁国长公主的健康问题,他始终没有告知梁国,这便让梁国一直致力于要给他定下一门美满的婚事。现在祖母身体逐渐康健,正是他开口的好机会,却突然遇上了云勉,他再开口,在梁国那里赫然与外头那些不规不矩、一门心思要破坏旁人家庭的下三滥无异。

他说自己看淡了,但有时候,名分和情分他还是都想要的。

“那就好。”多想上半瞬,沈磐便能猜得透彻,又或者她早就洞悉张永一的心思,只是为了应付各种危机,她有些疲惫,便也想装傻充愣一回。

她低头捧着他的脸亲上一口,“云勉跟我说了,我这里也不是他的归宿,所以啊——”

沈磐想装的,可一开口便漏了个干净。

“所以啊他也不会和我有什么过多的牵扯,我呢,就只有你一个。”

张永一心里突然就复杂起来。他说自己能平淡接受情淡离开,但他始终不能想象在沈磐和他之间,什么叫作“情淡”。自己能带给她的实在不多,说她也年轻急色,但总有比自己更年轻俊逸的,说她看中长缨卫指挥使的权柄,但天下只有一个大将军霍辄、却能有千千万万个张络。他不是独一无二的,云勉也可以取代自己,而沈磐呢,张永一确定自己再也不可能遇见一个像沈磐这样的姑娘。

他离不开她。

与其说不愿放手,不如说从未牵到手心过。

“又在胡乱想什么?”

被沈磐抓包,张永一环住她的腰,探身又亲了下她的唇角。

然后她的唇角扬起,呼吸喷在脸上,温温热热的,有些痒。

“我的婚事是做戏,但你……”

张永一又亲了起来,亲得又重又急。

沈磐拉下他按着自己后脑勺的手,“我不是在赶你走,但你终究要考虑的,认真考虑,考虑了,就不能对不起她们。况且,现在你祖母身体好了,宫里便能着手来处理你了,要收回长缨卫,只需要把你挪走,我觉得——”

沈磐双目放空,边想边道:“对付乔晏的方法也可以是对付你的方法,当然,这是厚道的办法,若陛下不再顾及梁国长公主,不再顾及皇家内部的情面,对付你就更简单了。”

触及张永一的眼神,她问:“你想走吗?”

张永一摇头。

“郭家到底有些没落了,方继昌的孙女待字闺中,那时满朝哗变支持东宫,只有他被太子关了武英殿,所以陛下很信任他,所以他是首辅,向他投诚未尝不可。他若看得中你,必不会让你离京。”

“你还在赶我走。”

沈磐无奈叹息,细细打量他的面容,还是那时候雪地里初见时让人移不开眼的模样,彼时他都不让自己碰他的手,便是护腕也不行,而今他就在自己手中。

同行过一路已是有缘,过了这个口便注定会分道扬镳的,这就是无解的,不论赶不赶、留不留。

沈磐轻笑,“长安大,居不易,化隆比不上长安,却让人呆得更难。呆这这里,谁能不被渐染呢?玥儿才走,我就要拿她的性命去算,算算能在化隆讨到多少便宜。今日回来在路上碰见了郇萦,去年她走时和我说,若非大事她这辈子大抵也不会回来了,她还邀请我去那里玩——”

“玩”这个字眼太过陌生,与之相连的仿佛是上辈子的回忆。

沈磐收回艳羡的想象低眉笑:“若非生在这里,谁愿意一辈子困在这个斗兽场?你若离京也好,免得也在这里变得面目全非。现在你不必反驳,也不必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反复地看,时间一久,你自己会发现的,你和当初从宁远门回来的那个千户张永一简直判若两人。在这里,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算计的,一条命、一锭银,一颗心、三两金,若你从前觉得荒谬、现在觉得可笑,那将来你一定会算得情不自禁。”

“我算过玥儿,算过璩儿,算过沈碧,连沈斫也算过。”

张永一知道这是她的软肋,便牵过她的手将她抱到怀中。

“你是对他好的。”

沈磐坐在他怀里,头碰着头,仿佛还能心连着心,“是么?我的这些‘好’,他从来都不想要,况且这也不是真‘好’,他还有璩儿在我这里,到底都是被算计的,一会儿觉得有朝一日叔侄之间难免龃龉,一会儿觉得我有两张底牌何其稳妥。”

她长长叹气,叹气时还是笑着的:“璩儿还小,感觉不出来,但沈斫都知道,他不说,不是不在意,而是有些心灰意冷。我一次次地算,一次次自以为是,他心里的人便要一次次地失去,到某一天,我也会失去他,不,我……”

她想说,她已经失去他了。

或者她想说,她厌倦了。厌倦了蝇营狗苟、明争暗斗,厌倦了战战兢兢、朝不保夕,更厌倦了煮豆燃萁、骨肉相残。

但那些鲜血呢?那些故人呢?那些仇怨呢?那些秘密呢?

到此为止她绝难心甘。

“张永一,我也算计过你。”

张永一摩挲她的手背。

“好。”

好歹还有值得图谋的东西。

沈磐的呼吸起伏,昭示了心绪的不稳。

她是个极念旧情的人,可她的情会越来越淡,淡到最后沈斫和沈仪璩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荣保一生的工具,张永一就更不必说了,不过是从情天恨海里拘起一捧解渴的水。

她紧紧闭上眼,慢慢抚平自己的心。

“张永一,来年去万景楼下,为我射一盏灯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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