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深吸一口气。
张永一也神情紧绷。
光靠羽林卫的口供远远不够,必须要拿住这封信。最坏的打算就是兖王读过信后就将证据烧了,但这也不失为一个向梁纪严刑拷打的机会。重刑之下,什么样的口供拿不到?况且此案交予阮折纭主审,刑部大门一关,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念及此,沈磐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但她看见,张永一正端详着自己,那一双透彻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压不住的扭曲。
屈打成招,这种法子居然也会被自己采纳。
沈磐禁不住自嘲。
要是让张永一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沈磐不敢想。
但她还在想,若是沈斫知道了她的这番算计……
坊间人说,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还有什么公心正义会缺席,但不会迟到。
可是她等不了了!
她不是没等过,但等来的只有至亲的血。
常人总认为世上有着绝对的正义,不然仰头望天,一辈子受尽委屈也没有指望。
沈磐眼神一暗。
他们该适应的,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如他们还在襁褓中时想的那么干净简单。胜者王侯败者寇,待到一切了结、尘埃落定,自有大儒为他们辨经。
沈磐阖眼,再睁开时,张永一应当会觉得自己突然就不认识她了,又或者他从没有认识过这一面的沈磐,再或者他早见过这样嗜血的眼眸却因为这短暂的欢愉安定而忘记了,他怀中再温顺的狼,天性里还是吃肉的畜生。
“你进宫,去找阮折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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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纪上了年纪,什么刑也熬不住,一盏茶的功夫不用便要松口,但他有个条件,他要见霍辄。
阮折纭当然不允,但长平公主事先打过招呼,便只能答应下来。
从前霍夫人在时,霍辄在西北打仗,回了化隆常常应召入宫,但止步前朝,从未私自去过西宫,这便从未见过梁纪。
两个所谓的“故人”相逢,难免要叙上几句闲话,但梁纪单刀直入,开口便是:“大将军还记得自己的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霍辄不免沉默。
他一直都是个沉默的人。
梁纪就这么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牢笼之外的他。
霍辄依然一言不发。
梁纪低头,看着自己被夹肿的手,“大将军怕是连自己妹妹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他似笑非笑,欲哭不哭,幽幽叹道:“裘衣藏针,是我做下的,元良郡王灭门,也是我做下的。施汜和你弟弟来找我时,我只当老天开眼了,终于有人想到了她!我知道他们有各自的算盘,我也有我的算盘,总归,真相大白,大将军你不用被蒙在鼓里。”
他又望向霍辄,眼里终于淌下泪来,“后来化隆城乱了,五柞宫也乱了,我高兴坏了,只是没想到,大将军从未参与这些……可真相,你是知道的吧……”
霍辄一动不动,像块无情的石头。
“小小风寒怎么会要了她的命呢?她那么年轻,那么善良,她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
梁纪哭了好久。
霍辄终于开口:“你恨我。”
他的眼珠一动。
“所以下了刑部狱,你就来找我。”
梁纪没法擦泪,只能满面狼藉地扬起头,“是啊,我恨,恨你堂堂大将军却畏首畏尾不敢作为!恨你一直装糊涂!对至亲之人不闻不问!夫人她一直说……不能给你添麻烦!不能让你有后顾之忧!不能让你也成为那些被人鄙夷的‘外戚’!”
他撑着掌心,膝行至牢门,厉声质问:“可是你呢!你在做什么!被所有人推着走、走到了这一步,你心里还怨恨呢,怨恨所有人都逼着你,让你当不成那个青史留名、干干净净的霍大将军!你心中怀恨,独独对最该恨的人俯首帖耳!你的血性呢!你的骨气呢!你配当这个大将军吗!”
余音不绝,还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
霍辄吐出一口气,好像终于带上了点情绪,可惜,这叫无奈。他道:“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她对我是救命之恩!”
梁纪顾不得手上的痛,顺着铁栏杆爬起,“救命之恩啊!我就算杀不了这烂毒心肠的恶人,我能杀了他的侄子、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孙女,我也难报此恩啊——知遇之恩?哈,你以为你这大将军是怎么来的?没有你妹妹!你当得上吗!”
霍辄眼底才泛起来的波澜再度平息,语气平平:“所以你来逼我。”
“是!今天我们的谈话,会一字不差地传到他的耳朵里!知道了真相,他还会容得下你吗?好,你可以不顾自己的死活,那你外甥兖王的生死呢!虎毒不食子,可他连自己宠了半辈子的儿子都能杀!”
霍辄的表情有一瞬空白。
两个弹指过后,他倏尔睁大眼睛。
但让他更加震撼的还在后头,梁纪狰狞道:“我写了封信给他,嘱咐他说,这是他母妃留下的……那是他母妃的‘亲笔’,他怎么可能舍得烧掉,必然会奉若珍宝!”
霍辄攥上了他的脖颈。
原来如此,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沈礴在宫前殿那一番恨不得以身相替的举动,原来是听了这样的蛊惑!沈礴是什么德行,天下人有目共睹,梁纪最终还是在逼自己,逼着自己为了这样那样的羁绊、这样那样的愧疚而要去杀了他的明主。
原来如此。
霍辄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他退后的一步有些不稳,但很快找回了感觉,大步流星地回头就走。这处地牢阴得很,墙上的油灯也虚弱得很,霍辄要穿过前方的拱门沿着台阶往地上走,不妨看见拐弯处的黑暗里像是站了一个人。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会有人监听这是早就做好的准备,至于接下来的应对?
他从不需要应对。
但那是个穿着全黑斗篷的女人,斗篷下露出的半张脸上,还有一个淡若白水的笑。
霍辄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