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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不刊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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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点头,不妨顺手地接过了张永一手中的信。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抽了出来,她本着非礼勿视的观念不打算窥伺张永一父母的感情生活,可开头第一句就像钩子,勾着她失礼地要将全篇读完。

此绝笔也,见信时,吾已入鬼箓。

沈磐一怔。

这就是张永一失魂落魄的所在。

张养元夫妇明面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人的结合实在是各种逼迫,但实际是张养元一眼相中,回家求了梁国长公主夫妇前去提亲。张养元自己也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夫人并不钟情他,但他自白说,那时候年轻以为天长地久有了感情,他们便也能两情相悦、白头偕老;但后来哪怕有了张永一,为了张永一,他们成为别人眼中琴瑟和鸣的一对佳偶,他依然探不到这日久生情之情有多少对自己的爱情。

见自己的心爱之人一天天备受折磨、郁郁寡欢,他自觉愧疚,写下了放妻书愿听凭她重觅良缘,但一念及有了张永一,自己还是耽搁了她、拖累了她,悔恨无极。如今他箭伤复发,自觉时日无多,恐怕熬不到回京之时,也不希求能得到她的原谅,只愿自己下辈子能有机会为她牵马行路,送她得适所爱。

沈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站在那里拿着这封信许久未动,等到张永一去而复返,她这才咂摸出那字字艰难中、暌违多年的诀别苦味。

“该吃饭了,走吧。”

张永一朝她伸出手。

沈磐拿着那封信递出去。

可张永一牵上的是她的手腕。

触及沈磐眼中的哀沉,张永一轻声道:“那年母亲卧病,我在家里陪她,等西南的信送回,母亲早已病故。信上说,他受了箭伤,感染有些严重,后来经过一位姓肖的神医的救治后有所好转,现在一切都好,他马上就能得胜归来,让我们再等等他,他马上就能回来。”

然后送回化隆城梁国公主府的,就是张养元的棺椁。

张永一继续说道:“云将军说,这箭伤是以前的了,反复感染,那神医万般叮嘱,要他好好休息,但军情紧急,他还是又上了战场……”

所以,这也算他自己种下的因果。

他从前只以为父母关系冷淡,是因为各自有各自的忙碌,各自又有各自的矜持,后来又以为这般相敬如宾便是人间男女最好的结果,总归他们对自己是极尽宠爱,总归他们都爱自己。

现在知道了根源,他不想做什么评判,唯一的感悟应当就是对沈磐说的那句,“磐磐,我爱你。”

他只需要知道,张永一爱沈磐。

他不需要一句,沈磐也爱张永一。

从前汲汲的结果、求不得的结果、可望而不可即的结果,现在都不再重要。

张永一包住她的手。

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嗯?”

张永一低头,正乱想着,就看见因为自己的这番扒拉,沈磐的袖子里掉出了什么东西。他弯腰伸手捡起,胡乱一扫,就看见信的末端大剌剌写着嵇阑的名姓。

他没有名分,他也不再求一个名分,所以他也没有资格去醋,但不能否认,看见这两个字他心里就一阵泛酸。

沈磐一扫他紧咬的腮帮,不禁笑道:“嵇阑在家里造谣,说他的弟弟嵇阙和他爹嵇阀的心腹解佳胤是亲父子,解佳胤又是和嵇阀一起陷害卢兰的密谋者,还娶了嵇阙的姨母。现在嵇阀怀疑是他搞鬼,三番五次给他警告,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传信。”

“看来他的境况不妙。”

说起正事,她抛了先前的多愁善感、继续笑道:“倒也未必。若我是嵇阀,长子养成了这个样子,不是胳膊肘往外拐,而是帮着外人要自己的命,若不早些把他处理了还要遗祸全家。现在只是警告,或许表明,嵇阀有些信了呢。”

“嵇阑是忠义侯世子,手上还有虎贲卫,哪怕是亲爹也要忌惮他几分。”

“子要弑父,万般艰难,父要吃子,何其容易。”沈磐的笑冷淡几分,“嵇阀用一个本该花在齐家身上的承诺救下了嵇阑,不然就凭嵇阑的这些操作,他还能安稳地当虎贲卫指挥使?虽然可能是投鼠忌器,嵇阀总要顾及着嵇阑是自己的继承人,但他们父子的隔阂不是一日两日,在嵇阑手中无人之时他为何不去下手?他在忌惮什么?忌惮嵇阑是自己血脉的那一点点可能?”

沈磐的笑彻底凉了,“他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死一个不听话的也没关系。”

张永一背上一凉。

二月还是春寒料峭,天黑下来后更冷比隆冬。

沈磐:“若嵇阑死了,他的异母弟弟嵇阙就是唯一的继人,爵位、功名、家财全都是他的,当爹的嵇阀也不用担心给别人做了嫁衣裳。所以只有嵇阑死了,他家里的人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可现在嵇阑没死,还弄出了这么多动静,给嵇家找了不少麻烦,可嵇阀只是一味地警告。我实在想不明白,嵇阀这么瞻前顾后究竟是为何?”

张永一也没法解惑,只能听沈磐冷笑:“嗐,这为人君父的,一个个都别有心肠。嵇阑还说,他弟弟嵇阙入了阴阳卫,与乔颐光、韦如洋等人做同僚,一起步就是个佥事,看来陛下和嵇阀这对君臣的关系真是顶顶融洽。”

她一个兀自边走边说:“而这个江之万,就嵇阑所说,他对顶替了他位子的乔晏心有不满,不不不,这不是心有不满,而是怀恨在心。细想想,是陛下想做人情,所以他遭了殃,这账要算,怎么算陛下也要被算进去,他未必会站陛下那里……若他是南越将军,那就是云信中的顶头上司了,或许可以通过云勉去探一探江之万的态度……他不支持御书房,霍辄是棵常青树,虽然没有去过西南,但天下武将谁不服他?江之万油盐不进,总该给霍辄几分薄面……云勉在锦麟卫,在霍辄手下做事……”

沈磐正被化隆城这盘根错杂的关系折磨,不妨自己一门心思钻研得太久,把张永一忘在了身后。

她驻足回头,果见张永一略带幽怨地望着自己。

沈磐一哂,还记得张永一今日心情低迷,便走回去握住他的手,扬唇笑道:“嵇阑说,李闻达的儿子李圜要迎娶梅家女,是户部小梅尚书的女儿,他现在名声不好,又被禁足家中,要托我给李闻达送礼,以免沾了他的晦气。他们这对忘年交真是好笑,互相约为婚姻,现在要送礼贺喜还要假借旁人之手……”

知道这些都是沈磐和嵇阑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而今沈磐愿意向自己多说,该是多大的信任,对他而言又会是多大的荣幸。

可张永一还是高兴不起来。

哪怕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沈磐在哄他。

沈磐捧起他的手,他却将嵇阑的信递出。

心中无奈,沈磐重收了信,又将张养元的信还给了他,这才板起脸一本正经道:“该用膳了,张指挥使与本宫不能同席,便送到这里吧。”

张永一才有些荡起的心又沉了下去。

突然,他眼前一花,再一眨眼就看见沈磐的脸出现在眼前,呼吸缠绕,眼神更如同拧在一起的绳子,套上了他的脖颈。

嘴唇上一热。

沈磐又亲亲他的唇角,“好了。”

好了,这下他成了无理取闹的那个了。

张永一低头,沈磐便又续上了这个吻,直到她有些换不过气,这才别过脸埋到他颈间问:“本宫容许你算账,就看你今夜算不算了。”

张永一耳根一烫。

可是忽然,身后有个老头轻咳一声,两个人就如同花前月下、私定终身的野鸳鸯被抓了包,顿时撒开对方故作忙碌地整理形容。

崖然呵呵笑:“碰到了正好,来,让老道把个脉,看看这些日子公主调养怎么样。”

沈磐尴尬地伸出手,见崖然不过是并了手指随便一探,就板着脸把他们两个一起训斥:“年轻人!过犹不及的道理听没听过?”

说着他便哼哼地略过木楞原地的两人嘀嘀咕咕:“真是的,再这样胡闹下去,好好的阳虚就要变成阴亏,白瞎了老道那么多好药,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也不懂得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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